松本清張篇之五：《點與線》

發表於 2025-06-242025-06-20By 陳蕙慧Check-in 日本文學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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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蕙慧

萬里路繼續走，萬卷書待讀破，還在晃慢行旅中。旅人一枚。編輯人、出版人、策展人、譯者。 2015年起任「經典也青春」主持人。照片攝影：女生而已

「空白四分鐘」，鐵道與社會派推理小說熱潮引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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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米子─岡山─博多─香椎
2007：島根龜嵩─岡山─博多─小倉─香椎

「《點與線》這個書名，是指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一個個人，不就像一個個點嗎。把一個點和另一個點連起來的線，可能是知交、戀人或前後輩的關係。然而，這條線，或許只不過是旁人單方面的想像才連上的，實際上並不存在。」
——摘自《隨筆黑色筆記本》（松本清張，1974）

2025年5月下旬，文學小隊三人展開一趟從大阪關西機場進、九州福岡機場出的文學現場踏查旅程，到了中段時，隊友WT續留鳥取，我和YL則自第三個宿泊地米子，搭上特急八雲號，在岡山轉乘山陽新幹線抵達九州博多，費時四個小時多。兩人在站前附近的第四個旅宿辦理入住後，便迫不及待地在傍晚五點出門搭乘JR鹿兒島本線，前往福岡市香椎。

國鐵（後來改稱JR）鹿兒島本線和香椎線上的香椎站、西鐵貝塚線的香椎站，是除了東京車站、北海道小樽站以外，「日本社會派推理開山之作」《點與線》中，重要詭計場景設定的其中一組。1957年，《點與線》與《眼之壁》幾乎同時並行，分別在《旅》和《週刊讀賣》上連載，很快地便掀起了一波全國狂飆的「清張熱」，主要原因便是充分運用了前一年，1956年日本政府公布的經濟白皮書宣告「已經不是戰後了！」，全日本正如火如荼地發展鐵路建設，國民也有了餘裕能開始進行各地旅行，此一社會現象的契機。

值得一提的是，在《點與線》中登場，從東京開往博多的「晨風號」寢台特急（臥鋪特快），是連載前三個月才在萬眾矚目中通行的「花形」（明星）豪華列車，設有一般急行（快車）望塵莫及的二等臥鋪、三等臥鋪、餐車等設備，可說是許多民眾衷心嚮往能搭上一回便無遺憾的心願和夢想。

在這樣的社會氛圍下，《點與線》做為熱愛旅行，認為「旅行與推理小說不可分」的清張第一部長篇推理小說，不僅首開先河，將鐵路時刻表的特性設成圈套，利用東京車站13月台與15月台間列車頻繁交錯，一天僅有一次的「空白四分鐘」（四分鐘空檔），刻意製造「點與點連線」、「留下表面印象」的現場目擊者，成為一連串詭計的「難攻」開端而留名文學史，往後的情節甚至還動用了飛機、渡輪等，佈下精心設計、動員各路人馬的障眼法，教負責辦案的刑警搔破腦袋。

清張深知，要和讀者在推理、解謎上較勁，作者必然也得使出全力。他絞盡腦汁，力求貫徹他心目中的推理小說主張，無奈因此而經常拖稿，不時上演截稿死線已到，作者卻「人間蒸發」的戲碼。清張的主張是什麼？我們從他的早期作品，歷史小說〈西鄉札〉、〈某「小倉日記」傳〉，以及短篇推理〈埋伏〉〈臉〉或時代小說〈無宿人別帳〉等，可看出「解謎」（心理的、物理的）的共同元素滿溢字裡行間。清張具備書寫推理小說的特質，他也強烈意識到這一點，何況辭去報社工作，為了紓解養家活口的經濟壓力，他必須要面向大眾，擁抱他更熟悉的「普通」讀者。原本無意書寫推理小說的清張，在接到《旅》總編輯戶塚文子的「推理小說稿件」邀約後，走上了一條讓他的寫作事業燦爛輝煌的道路。

《點與線》正是他企圖擺脫戰前偵探小說以怪奇幻想要素取勝的常見做法，矢志追求「我想做的是，把偵探小說從滿佈機關的『鬼屋』帶出來，走向現實社會」（〈推理小説的魅力〉），另闢蹊徑的努力成果。有別以往以「名偵探」為靈魂人物來號召，風靡日本一時但逐漸衰退的本格推理，清張的書寫特色，為當時的大眾小說閱讀，注入了一股全新的「日常性」和「庶民性」氣息。這個特點充分展現在《點與線》中，除了「平凡」的辦案刑警與嫌犯角力，破解南至九州博多、北達北海道札幌之間，海、陸、空交通工具詭計大集合的謎團，以及女性心理、家庭生活細節，男性官場、商場競逐，所牽扯出的重重犯罪動機等巧妙安排，同時也昭昭然將官僚貪污瀆職、階級歧視、貧富差距、權力壓迫（下屬扛下罪責自殺）等「社會性」議題凸顯了出來。

清張的格局，在於喚醒人們，凝視「個人的惡」，並擴大到關注結構性的「社會的惡」、「組織的惡」、「國家的犯罪」。終其一生，他都不曾偏離《點與線》所揭示的信念與關懷，一本又一本寫出日本昭和時代榮光與富裕背後的闇影，用現在的眼光來看，這樣的「異議份子」清張，想必不受「上位者」、「當權者」所喜，但是何妨，做為備受千萬讀者喜愛的「國民作家」，清張所引爆的社會派推理熱潮，永不止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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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小說（《點與線》）『完全犯罪』的場景設在之前曾經去過的福岡縣香椎海岸。1929、30年左右我曾短暫住在博多。當時的香椎是一處靜謐海邊小村，保留著《萬葉集》所歌詠的風情。」
——〈舞台再訪——《點與線》，1965〉

為什麼國鐵香椎站和西鐵香椎站成為清張迷必訪之地？《點與線》一開場便是一對「親密出遊」的男女，在東京車站被目擊到搭上開往九州博多的特快車「晨風號」。一週後，這對男女陳屍在香椎小站前，步行約十五分鐘的博多灣礁岩嶙峋海岸上。一名天色剛亮正匆匆抄近路趕往工廠上班的工人，在冬日寒風中發現了兩具緊緊相依的屍體。獲報的老警員一看到現場狀況，立即判定為殉情自殺。不久後，來到現場的福岡警署成員也從遺物，推估兩人喝下摻了氰化鉀的果汁，已死亡將近十個鐘頭。根據兩人身上的名片，男人是XX部XX司XX科副科長佐山憲一，女人是東京赤阪「小雪」日本料理店的阿時。

「這件事怪怪的。」（他們真的是殉情嗎？）香椎警署的資深中年刑警鳥飼重太郎，對於為什麼佐山口袋裡，旅行第一天的餐車收據上顯示「一個人用餐」感到納悶不已。清張筆下的鳥飼再平凡不過，都可直說是「邋遢」了。他「又黑又瘦、眼睛很大。身上的大衣滿是皺痕，裡面的西裝皺巴巴，頸間的舊領帶也歪歪扭扭」、「戴著一頂泛舊扁塌的帽子」、「拖著鞋跟磨損的皮鞋走路」。身為地方警署的一員，鳥飼並沒有太多情報資源或得到上司支持，能繼續偵辦這樁他覺得「怪怪的」殉情自殺的案件。

事實上，隔天早報大篇幅地報導了XX部副科長佐山殉情的消息，有兩家大報率先披露內情可能並不單純，畢竟這起命案和目前正在調查的XX部貪瀆案有關。鳥飼查到了佐山一週來獨自待在博多旅店的奇怪行跡，也理解到他的死亡暫時可免去該部高層官員的危機，可是，那個女人阿時五天來到底在哪裡，做了什麼？為什麼突然又出現，兩個人一同死去？鳥飼也查到了有人看見一對與殉情案男女相似的兩個人，出現在國鐵香椎站前，往靠近海邊的西鐵香椎站方向走去。同時，又有一個男子指稱，他像是目擊到那對殉情男女走在出了西鐵香椎站的那條暗路上。兩位目擊者看到的是同一對男女嗎？

鳥飼為此在距離很近的國鐵香椎站與西鐵香椎站之間，以不同速度的步伐來回測試所需的步行時間，藉以判斷目擊者提供的情報是否指向那兩組男女是同一對？這一點至關重要。而這時另一位要角，東京警視廳搜查二課的警部補三原紀一現身來訪了。儘管鳥飼對三原的第一印象是他像個「保險業務員」，然而，真正認同鳥飼疑慮的卻是這個年紀小他很多，看法相近的三原。

三原根據香椎警署及鳥飼提供的相關資料，就此展開上天下地、不斷受阻卡關的調查。清張寫三原乘坐快車（急行）千里追兇，長途屈身在二等硬座整整二十五個小時，對照多位官員，以及主要角色之一商人安田辰郎搭乘的舒適快捷特快車，不禁要為這些底層員警的辛勞慨嘆！《點與線》最後兩章是鳥飼和三原分別於一南一北，就案情發展、如何突破，費盡艱辛終於真相大白，抒發心緒的書信往返。清張寫兩人對於追索案件疑點、攻克「完全犯罪」的鍥而不捨之心和惺惺相惜之情，非常動人。

2007年、2025年，我和前後兩位隊友都追隨了鳥飼刑警的腳步，在國鐵香椎站和西鐵香椎站之間走過幾遭。這似乎是做為清張迷必行的儀式，也是對清張、鳥飼、三原的致敬。儘管這兩座車站都有了不同風景：JR香椎站正面入口聳立著新建的朱色鳥居，西鐵香椎站前空地中央則有自《點與線》時代以來矗立在香椎街道上，於2018年遷移過來，被愛稱為「清張櫻」的遒勁剛健老樹。

我也久久站在香椎海岸已闢建為公園的御島崎段步道上，遙想那些書中人物，凝望海景，陷入沉思。不同的是，二十年前，訝異於想像中要更寂寥、更荒涼，擁有濃濃純樸漁村風味的兩處香椎站周遭景物，都已非常現代化，樓房林立，靠海那一側的碼頭單調乏味，難以計數的消波塊塞滿了眼前的堤岸。唯有走到哪裡都能望見的遊樂園摩天輪，為陰霾的天空增添一抹魔幻色彩。二十年後，海岸邊遍佈著更稠密的公寓大樓，人工島也不遑多讓，遮住了遠處的「海之中道」，看不見更遠的志賀島，當年點綴在連棟住宅與樹林間的摩天輪，已不見蹤影。所幸，這一天的黃昏落日餘暉極美，遍灑博多灣海面上，無盡光點跳躍，我在不見任何岩石的沙灘上寫下：點與線、清張。

我並不特別感傷。2007年從島根龜嵩長途跋涉到九州香椎時，才赫然發現相機不堪操勞，罷工了，當時懊惱不已無法拍照留念的此地種種景物，只好勉力雋刻在腦海中。那些印象歷經光陰淬鍊，細節模糊了，文本的印象卻益發鮮明。後來我才知道，清張1965年，提筆寫《點與線》的八年後再訪香椎，也已經與第一次遊香椎，時隔三十多年了。和《零的焦點》一樣，清張只依照初訪的印象寫每個故事場景，因此，面對「物換星移，景物全非」，清張已多次淡定地遍嚐「景物變了，我的心情也變了」的況味。

不變的是，創作生涯中累積的700多部作品所呈現的，清張「向內探索」和「向外出發」的浩瀚文學世界。不變的是，世界各地，仍有人持續讀清張，清張迷無所不在！本專欄「松本清張篇」到此告一段落。下一回會是哪一位文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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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椎車站

為九州南北向主要列車路線鹿兒島本線與香椎線的交會站，鹿兒島本線為二條鐵道路線：幹線級與鐵路路線的總稱，北起門司港，途經小倉、博多、熊本、南至八代，為九州最長的鐵道路線，可說是九州鐵道的主幹線。其中門司到小倉一段，同時也稱為山陽本線，但本段由九州鐵道管轄。香椎線則是由香椎至西戶崎。香椎站除了客運業務外，也有貨運業務。大多數快速列車、部分特急列車皆有停靠，為當地交通樞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