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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浩一:「大叔說再見,先是眉心一緊,然後笑臉,說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

文/王浩一

《漫長的告別》:總在生離死別前,才學會珍惜

二○一九年日本電影《漫長的告別》(長いお別れ),源自女作家中島京子所創作的短篇小說集。她講述了一位罹患阿茲海默症的父親,在患病的十年內逐漸遺忘自己身為父親和丈夫的記憶,以及從他家庭慢慢消失的故事。故事雖然是虛構的,但是作者把與罹患阿茲海默症父親的故事、歷時九年的告別經驗與情感,悠悠隱藏其中,哀傷痕跡斑斑可見。

故事主角,是曾擔任區立中學校長與公立圖書館館長的東昇平。父親七十歲生日當天,家人確知他得了失智症。之後父親在時間沖刷下,記憶也被一點一滴悄悄帶走,接下來的七年無聲無息地漸進改變,家人們除了有各自的煩惱之外,他們用自己的方式「好好地跟父親告別」。看過電影的人們都深深共鳴,「也許記憶會消失,但愛不會」。

二○二三年十月金鐘獎頒獎,劉克襄與我以《浩克慢遊》再度獲得「生活風格節目最佳主持人」。頒獎前,國父紀念館現場,入圍者的座位上都放著一本金鐘獎手冊。活動前,我翻閱著評審的評語:「主持人充滿哲理觀察,讓故事情節無所不在,常人忽視而資深作家卻能微妙品味,旅行見聞帶出視野,藉由遊歷聽聞觀點見解,讓人感受文人的細膩心思」、「兩位學有專精的作家組合,以致行雲流水之境界,無需任何排練,均能從個人資料庫中,說出獨到見識的觀點。將外景節目主持的高度,訂下難以超越的標竿。」

得獎後,團隊們一起參加了公共電視公司在餐廳的慶功宴。宴席中,得獎者陸續上台,暢言致詞。克襄向大家秀著手機照片,他的母親站在電視螢幕前,笑得開心……,這表示他高齡母親飯後並沒有如常回房睡覺,而是一直在螢幕前守著,等著頒獎時刻……老人家看到我們得獎的鏡頭,開懷笑著。致詞中高舉著手機的克襄笑得燦爛,他再次跟我說母親今年的兩大願望,其中之一就是「看浩克慢遊走上金鐘紅地毯,得獎」。

次日,金鐘獎後續媒體新聞有標題「劉克襄實現九十歲媽的願望」。而我的次日,在也是九十歲母親醒來的床榻旁,撫著她漂亮的灰白頭髮,輕柔地跟她稟報:「媽,我得金鐘獎了。」我慢慢地、仔細地,跟她介紹這是個什麼獎項……。

只不過她已經忘了我是誰、忘了我是她兒子……。

關於母親的失智,曾經書寫〈母親的二○一九〉詩作。在天色仍暗的安平冬天清晨,星子還在,我決定掀被而起,打開電腦與思緒,記錄她的遠雷聲響與冬天邊界:

寒雲繾綣著冷樅林
天色暗沉了整個冬季
窗外有來不及退席的星子

不知是否醒來
在夢裡突然用詩的文字
與自己對話
憶起了爹,也想到了在台北的母親
二○一九可能是她的夕陽邊界

這些日子
走進廟裡,只為了跟觀音菩薩默然相對
虔誠合十的手勢,隱隱不安
無法苦苦祈求,因為藏有冷然理性
和即將的告別

三年前開始
母親總叨叨絮絮七十年前的少女生涯
應該是她一生最鮮明的記憶
也是最後的殘留幸福,最後想抓住的
從此落塵快速矇住明鏡
一個月前的早上
心理咨詢師手中的梳子和牙刷,她無法辨識
茫然不清綁粽子的日子
問她現在是上午下午?笑得靦腆
最後,手中的筆已經忘了自己的名字
我知道,某個摟她的方式
我們已經失去了她

天色剛亮,窗外寒流也剛剛醒來
冷濛濛的安平陽台,我踱步
讓自己醒來,想念她

中年說再見,分手多年後偶有「望穿秋水」懷思

中年告別,不似青春的激烈,卻依舊有「望穿秋水」懷思,溫溫熱熱的。劉禹錫的「清江一曲柳千條,二十年前舊板橋。曾與美人橋上別,恨無消息到今朝」,說的就是這般惆悵難消。但是,我們都懂得,中年離愁雖然若隱若現地存在,大叔就偶而「複習傷感一下」吧,像是冬陽回溫時,曬一下被子,緬懷「昔日餘溫」即可。超然,才是主旋律。

話說辛棄疾力主抗金,主張收復中原,但朝廷無此意,因此不加重用,壯志難酬,一生屢遭貶斥。四十九歲大叔年紀時,好友陳亮(哲學家、詞人,比辛棄疾小了三歲)從故鄉浙江永康遠到江西拜訪辛棄疾。辛棄疾住在自建的「帶湖新居」閒散多年,附近有他取名為「瓢泉」的小溪。小病出癒,故友陳亮來訪,辛棄疾甚喜,在瓢泉共飲,在鵝湖寺共遊。兩人喝酒,也縱談國家大事,時而歡笑,時而憂憤。陳亮在鉛山盤旋了十餘天,才不捨地告別而去。說再見,辛棄疾更一程又一程地送他,不忍分手。

朋友走了,次日早上覺得意猶未盡,辛棄疾驅馬追趕,想多挽留陳亮再住幾天。當他追到鷺鶿林,深雪泥滑,不能前去,才打消念頭。那晚,他獨宿半路驛站,一人悵然獨飲。夜半在投宿的泉湖四望樓,有鄰人吹笛,悽然感傷,不眠,他寫了千古流傳的〈賀新郎〉,那是修煉者的寂寞與自信:

甚矣吾衰矣。
恨平生、交遊零落,只今餘幾!
白髮空垂三千丈,一笑人間萬事。
問何物、能令公喜?
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
情與貌,略相似。

一尊搔首東窗里。
想淵明、停雲詩就,此時風味。
江左沉酣求名者,豈識濁醪妙理。
回首叫、雲飛風起。
不恨古人吾不見,恨古人不見吾狂耳。
知我者,二三子。

文字記述他們這次交往的經歷,詞中他自問:「悵平生、交遊零落,只今餘幾?」總結這麼多年來,只是白白老去,對世間萬事激情也慢慢淡泊了。屢屢自問:「還有什麼能真正讓我感到快樂?」詞句中有「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回首叫,雲飛風起。不恨古人吾不見,恨古人不見吾狂耳」。詞中他從自傷「甚矣吾衰矣」寫起,轉向古人求知己,想起了陶淵明的「停雲,思親友」,結論自己最後的轉折心情「水聲山色,競來相愉」。關於告別,這是中年通透與自信意境。

有了「中年通透」的理解,我們再來看看詩人「從告別長安到歸家」的反向境界。中年時,許多人有生活之累,也有家庭之美;有人生之樂,也有世事之悲。人嘛,總要到了一個年紀,才能廣然醒悟一些東西,知道生命有天花板,生活是許多選擇後的結果,最常看到的多是「人間走遍卻歸耕」,宣告自己對官場與職場生活的厭倦,然後淡雅地,卻是返璞歸真地說:「一松一竹真朋友,山鳥山花好弟兄。」回到幾畝田園,過著小日子。

滄桑中年後,都明白了:人生有一首詩,往往是你擁有它的時候,沒有讀懂,可是當你讀懂它的時候,它已經離你遠去了,這首詩就是「青春」。

來說說,通透中年的生活體會是啥?

杜牧〈歸家〉說:「稚子牽衣問,歸來何太遲。共誰爭歲月,贏得鬢邊絲。」杜牧懂得人到中年,平淡安然,最是幸福。中年時的生活,沒有波瀾。從告別到返家,沒有矢志不渝的激情,沒有歡情濃烈的耳鬢廝磨,只有家人默默陪伴。孩子的一句問候,妻子的一杯熱茶,就是暖呼呼的「足矣」。

中年程顥〈春日偶成〉說:「雲淡風輕近午天,傍花隨柳過前川。時人不識予心樂,將謂偷閒學少年。」此詩描寫程顥與友人春遊的心情,勾勒著風和日麗,把平凡的瑣碎看成安好。淡淡疏疏的白雲,惠風緩緩輕輕,此時此刻已近正午,陽光暖和。我閒走花叢之中,沿著綠柳,不知不覺到了橫亙眼前的河邊。當時的人不理解此時此刻我內心的歡愉,還以為我在學年輕人的樣子,偷閒玩耍。當天,程顥抓著青春的尾巴,然後放手,告別青春。

懂得通透的中年人,「說再見的苦」已經不似年輕人「情感濃烈」,他們總在思緒整理過後,淡定坦然,偶有悸動,但不會讓自己拖著沉重腳步前行,他們懂得日子還是一路前行,一路放下,繼續讓思緒輕裝上陣,明白「歡聚是幸運,離別是常態」。大叔說再見,先是眉心一緊,然後笑臉,說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

我中年時,才告別了青春,走入還沒有落葉的秋風

午後的繆寂,我來

同著雨絲輕叩山門──

山門狻猊怒目啣環

收起傘頁,坐在如湖面的鏡子

隔起


誰在讀梵?

沉古的男聲和擊磬,缽和檀香

木魚單音開始,脆鼓微響……

午課在拈香之後


雙手低垂藍袈裟飄起

僧人這樣走過的

不語如默鐘

那眼神輕輕一觸

我掩上一葉蓮瓣,轉身

雲遊了蒲團的以外

這是我二十一歲大四畢業前的詩作〈雲遊〉,充滿告別的心情。就業兩年後,工作繁重無暇書寫,我戒詩了,不讀、不寫、不觀想、不抒發……停止任何文學書寫,專心士農工商。這首詩也同時埋葬在書架上。

三十年後,在老舊收集冊裡找著了它。那是五十三歲春天,乍然重逢,假日早餐咖啡時光,端坐,慎重,重新審視這闕小詩,一字一句。歲數花甲前,回首看著似曾相識的年輕詩意,百感交集。

當時真是青春啊!這篇〈雲遊〉詩作後面註記著某種「告別預言」,宛如寫給大叔年紀的自己。過往的文青蹣跚軌跡,其中的告別文字,竟糾纏了三十年。原來告別自己的青春,是這樣的文字。


※ 本文摘自 《量子糾纏的雨季》,原篇名為〈三 渭城朝雨浥輕塵,練習告別〉,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