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愛的不是腐敗的屍體,而是死亡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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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愛的不是腐敗的屍體,而是死亡本身……

文/希亞.里波斯基、湯姆.沙契曼;譯/楊佳蓉

想像某天你的辦公室同事弗瑞德人還好好的,隔天他沒來上班,聽說是生病了。到了第三天,你收到電子郵件說他過世了,第四天,你去參加他的葬禮。在瞻仰遺容時,你看著弗瑞德躺在似乎挺舒服的棺材裡,穿著體面的套裝,被遺體美容師打理得容光煥發。

或許你會懷疑這都是套好招的惡作劇,是特殊效果,但你只看到表面。棺材裡才沒有軟綿綿的墊子,弗瑞德的套裝說不定背面是空的。他口鼻裡塞著棉球堵住體液,肛門也有個塞子,理由同前。假如他沒上妝,看起來會很……嗯,死氣沉沉。

你也不知道弗瑞德的遺體從醫院到葬儀社,然後再到墳場或是火葬場的旅途風光──你不在乎自己對此一無所知,因為屍體是禁忌,是別人家的事。一般人也是以類似的心態面對許多事物。我們吃麵包,但不會自己跑去種麥子,也不清楚麥子是怎麼長出來的;我們穿襯衫,但不會自己種棉花紡紗、縫製衣服──不會多想麵包是如何登上餐桌?襯衫是如何包到我們身上?同樣的,許多人參加葬禮、造訪墓園,可是沒多少人親自經手遺體。朋友、親戚、配偶躺在棺材裡的景象是那麼的理所當然,為何要思考他們怎麼會走到這一步?相關產業的人員,包括法醫、禮儀師、遺體美容師會踏入這一行就是為了窺探背後的祕密,因為他們對死亡深深著迷。

死亡是僵硬又冰冷,安靜又灰暗;生命是躍動又溫暖,吵雜又多彩。生命的相反不只是死亡,還有喪失喜悅,因此對社會大眾來說,葬禮的反義詞是婚禮。儘管對死亡的癡迷帶領許多人踏入這個產業,事實上我們的日子並不是充滿了死亡本身,也不是忙著理解死亡,而是清理死亡留下來的事物。當遺體送到我們手上時,死亡已經來了又走,留下一個空殼子,某個人類捨下的皮囊。死亡的遺留物是我們每天工作的重點;若是想好好達成任務,不能忘記這份認知。死亡僅是我們工作的開端。

法醫調查員一級訓練生(MLI-I)必須想通這一點,他們聽到的不會是溫柔的勸誘,而是 OCME 資深調查員打造的嚴苛訓練計畫,不想沉沒的話就要不斷拼命打水。在我就職的第一週,帶我的訓練員就叫我動手檢驗在死亡現場看到的第一具遺體。

當時自己一點都不想碰那具屍體。它的狀況極糟,周遭環境更是可怕:六十歲左右的男子死在包厘街(Bowery)的一間長住型旅館客房裡,枯瘦的屍體一半掛在狹窄的床上,房間很髒,到處都是蟑螂,除了床舖、小梳妝桌、椅子之外不剩多少空間。他過世前的二十年間與酒精為伍,幾乎都在這悲哀的小房間裡度過。死前不久他在褲子裡脫糞,看其衣物可以判斷他常尿在自己身上。

那是曼哈頓的悶熱九月天,狹小客房裡的臭氣濃郁到彷彿張嘴就能嚐到。那層樓大概還有五十間客房,全都瀰漫著惡臭的瘴氣,感覺這裡的房客,洗澡的頻率不會比我負責的死者高。

別說是碰他了,我一點都不想接近,但還是得做。我的訓練員站在門外看我整裝──房裡的空間也塞不下我們兩個──笑得一臉燦爛。我掏出相機跟寫字板,戴上手套,高聲說:「真不敢相信這是我的工作。」這句話蘊含的情緒不是期待或是後悔,只是震驚於我做得到這種事,也即將動手實踐。

社會需要我──或者是像我這樣的人──去觸碰他。需要派人碰他,查出他出了什麼事,查驗他的身分、有沒有罹患傳染病、他的死亡是否可能危害公共衛生。他本人也需要有人觸碰他,因為每一名死者都有權接受檢驗,搞清楚究竟是哪種惡意,或不當對待導致他的死亡。

這名男子的屍體特別令人作嘔,胯下蛆蟲湧動,可以判斷因為惡劣的衛生環境,他還沒嚥氣就蒙受這些小傢伙青睞。我憋住呼吸,走上前去,以猶豫笨拙的手勢輕輕拉扯屍體,不時回頭向訓練員尋求指示。經過我的侵擾,冒出一群體虱,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蛆蟲在死者的皮膚下蠕動,讓人有點反胃,但我還是依照流程以及訓練員的期望檢視屍體,只要完成這個程序,就能正式退居幕後,看著其他人員將弗瑞德轉移到葬儀社,也就是各位前去弔唁的現場。

過了一陣子我才意識到首度以 MLI-I 的身分面對屍體──我們判定死因是長期酗酒導致的自然死亡──是我的另一段高潮迭起的人生旅程的開端。最後我可以坦然承認做這份工作是出自熱愛──我深愛的不是腐敗的屍體,而是死亡本身。相信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抱持著這份喜愛,否則《法網遊龍》(Law & Order)跟《CSI》這類影集也不會引發風潮,不過我們這些法醫辦公室的職員或許比一般老百姓還要多愛一點點。這份心情為相關產業招來新血,就像是飛蛾撲火。死亡是最終的未知,同時也是無法探知的謎團。就是這份神祕感讓死亡在我眼中如同無法抗拒的挑戰。

於是我漸漸習慣觸碰屍體,漸漸擺脫作嘔的反應,大部分的同事也是如此。若是有人能輕鬆入行,我可不想跟他共事,因為那個人最後肯定會成為問題人物。無論媒體如何刻劃我們的形象,法醫辦公室裡的人並不會一邊解剖一邊吃香蕉(或是其他詭異的行為)。社會大眾將他們對於死亡的不適投射到我們身上,樂於將我們描繪成熱愛屍體的怪人。並非如此:我在 OCME 的同事大多性情溫和體貼,願意屈就此處微薄的薪水;他們到外頭能賺得更多,待在 OCME 不是為了病態的嗜好,而是因為相信 OCME 的目標:挖掘死亡背後的事實。

這門專業不但教導我要永遠對死者抱持敬意,同時也幫助自己慢慢調整心態,不把每一具送上門的屍體視為不久前還活著的人,而是當成加工品,正如死亡現場桌上翻倒的水瓶或是噴濺在牆上的血跡,我能以同樣的態度去檢驗這個物體,達到最終目的:釐清死者的遭遇。我沒有忘記屍體曾經是個活人,但這個人已經走了,要面對的是這副曾經是人的軀殼。我花了三個月適應與屍體為伍,六個月後屍體在我眼中都是加工品,過了一年,學會了不對屍體產生比牆上血跡還要強烈的情緒。


※ 本文摘自 《死亡中心》,原篇名為〈第2章 死亡編號〉,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