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困局不是童話故事,也不是肥皂劇,熬過難關就會風平浪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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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困局不是童話故事,也不是肥皂劇,熬過難關就會風平浪靜。

文/譚蕙芸

我哥能夠重投職場,無論那是多簡單的工作環境,也是突破了他數十年因求學碰壁而產生的無力感,他能夠像普通人一樣,上班下班,享受閒暇。

父母已半年沒有兒子消息。我把握這時機,請院舍想辦法,邀請我哥拍一條短片,讓父母可以看到兒子近況。

我自己也沒有信心可以成事。才幾個月前,我請我哥寫家書,他卻在信中聲討父母。

手機傳來短片,我打開來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哥竟然情緒平和,坐在宿舍牀沿,窗邊陽光飽滿,他徐徐向父母說出以下的話:「爸爸媽媽好,我現在在宿舍住。我在這裡學習到清潔,獨立生活,不用別人提點,還有這裡膳食不錯,還有我計劃到工場找份工作做。你們會想念我吧。我現在沒病痛,疫情這麼嚴峻,我會好好保護我自己,令自己不受感染。我打了第一支疫苗,預備打第二支了,聽妹妹說你們也打了針,這裡生活好有規律,說到這裡吧。」

我問宿舍我哥為何忽然變得那麼乖巧生性?他們說,他某天心情好,自己想了說這些話,就拍了這短片。

我自己也要消化良久,和好友們一起計劃,在什麼時機播放給父母看。

我趁在父母新居舉行麻雀書法聚會的時機,在朋友陪同下,我拿出平板電腦,把哥哥的短片播放了。短短幾分鐘,我母只不過是看到我哥身影和聲線,她已經忍不住流下眼淚,朋友輕撫母親安慰著。她哭紅了眼睛。

我站在一旁,帶點距離地觀察父母的反應。父親臉上最初泛起了波濤,有那麼短短一陣子,父親的表情呈現出錯愕、驚訝、感觸。然而半分鐘後,他已收拾起心情,板起父親那種威嚴的臉,他一邊看一邊不著邊際問宿舍的居住條件怎樣,語氣裡有點覺得,兒子應該有更優質的住宿安排。

我明白,父親要靠說話轉移自己的注意力。這個隔空會面,觸碰了我父內心最敏感的神經。

就這樣,我呈交了第一份「業績報告」。

我們給父母空間,讓他們的情緒平伏下來。數星期後,再替父母拍攝了短片,發給宿舍的我哥。

就像向田邦子書寫那種昭和年代的對白一樣,父母正襟危坐,隔著鏡頭,向兒子說話,正經八百。雖然客套,但至少沒有以往那種負面互動,父母對兒子的祝福,只剩下美好的願望。我父先說:「兒子,看了你短片,知道你生活正常,能夠料理自己,你要繼續努力。我和母親生活愉快,我們每早會下樓到花園晨運,我們身體健康,不用掛念,你要繼續努力。」

我父催迫身旁的母親說話,母親害羞地笑了一下才開口:「兒子,看到你懂得照顧自己我很開心,看到你樣子很健康,我們不會太掛念你,你要繼續努力照顧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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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月後,我哥生日,我和朋友帶了蛋糕到宿舍替他慶祝。我趁機請我哥再拍攝短片,向父母報平安。

我哥語速很慢,在我和朋友提問下,完成這段給父母的錄影:「阿爸阿媽,我終於有一份工場的工作,從早上九時至下午四時半。我很掛念你們,你們健康怎樣,我在這裡生活尚算不差。我希望你們能夠生活得好,我掛念你們的聲音。我平時上工做包裝工作,不算很開心,但也很勤力去做。工場工友沒有太多談話,每個人掛著工作埋頭苦幹。放假時可以外出吃快餐店。我喜歡吃快餐店的『煎蛋蕃茄免治牛肉飯』,令人想起小時候中學時代吃的飯。每天下班回宿舍就趕緊洗澡,(現在疫情)一天探熱(量體溫)兩次。」

朋友問,未來有什麼目標?

我哥續說:「二○二三年的目標,是 let it go, be a better person,意思是,光陰溜走了就由它,將來做更好的自己。希望你們身體健康,知道你們每天都晨運,我看過(妹妹給我看的)照片,父親拿拐杖和母親穿外套在公園散步。」

最後,我哥忽然話題一轉,談到供養父母的事。「我不能給錢你們兩位,我覺得很後悔,希望將來有機會給家用你們兩位……是真的。」然後我哥就說談到這裡。

我聽到我哥說,希望掙錢給父母用,眼眶一熱。這不關乎錢,在我們這個家「金錢」是等於「關心」的意思。我哥用了一種合乎我家庭文化的獨特語言,向父母表達他作為兒子的虧欠。

這是我哥寫給父母的道歉信。

一個月後,父母拍攝了另一條短片回應兒子。

我母先說:「很開心見到你跟我們解釋你的工作,(你談到)每天做什麼,照常上班,你靚仔咗(變帥氣了)。畀心機(用心)工作,媽咪很開心看到你。」父親威嚴地訓誡著:「見到你都幾積極,身體健康就好,不用太胖,保持身型,最重要是健康。我們每天早上到公園散步四十五分鐘,回家就休息不出街了。我很高興見到你能做一份工作,不需要給我們家用了,我有退休金也用不完。如果你給我們錢我們也是儲起來將來給你。最重要保持身體健康,和工作的同事保持和睦關係。」

母親補充一句:「努力工作。」

父親再談及自己的日常生活:「我們現在搬進新居,有工人照顧,你母親不用勞累。你妹經常來探望,帶朋友一起和我們到茶樓飲茶,跟我學習寫字,和母親打麻雀。我一星期兩次到老人中心教書法,做做義工,學生都是中心的老人們,(始終到我們這種年紀)有點興趣做點事消磨時間,好過乾坐著不動。你妹經常安排朋友跟媽咪打麻雀,你知道嘛,打麻雀對老人好有好處,訓練腦筋。」

事後細想,我才赫然發現,那些父親談及自己「安享晚年」的活動,均是過去幾年我和友人花了不小心力,替父母安排才成的事。

搬新居、聘請外傭、到老人中心教書法、和母親打麻雀、跟父母品茗。父親終於接受這一切,沒再像前幾年一樣對女兒的安排諸多挑剔。我們終於可以各自生活得好好,各自有自己的小世界。

兩次錄影交流,是在父母及我哥狀況最理想的時期完成的。三名家人年邁多病,其後父親二次中風,我哥亦因感冒自理不佳再次進醫院。

父親二次中風後說話能力變差,我哥病情反覆,入住醫院大半年始再回宿舍。回到宿舍後我哥沒再到工場工作,轉而以藝術創作為興趣。

家庭困局不是童話故事,也不是肥皂劇,熬過難關就會風平浪靜。但至少,無論什麼問題再出現,也有一張張編織好的安全網撐起來承載著。朋友、外傭、社工、醫護們,和我一起托著這個家庭的各種挑戰,

後來,年邁父母分別受COVID-19感染,父親於我離港公幹時不適,總有熱心友人自發相助,讓我不致孤軍作戰。照顧旅途上只要有支援和陪伴,日子便沒有那麼苦,甚至有點甘甜。

回望這幾年,我永遠都記得,有過那麼一段一年半的美好時光。我跟哥哥像一對普通兄妹,可以閒話家常,我的父母也像其他家長一樣,終於明白兒子始終要離家自立,開展屬於自己的新生活。

※ 本文摘自 《家鎖:華人家庭這個巨獸》,原篇名為〈18 自立〉,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