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養生法是因地制宜──我在印度斷食,重新理解身體的需求
文/柚子甜
在我修行的瑜伽系統裡,提倡每個月兩天的「斷食日」,分別是滿月或新月前的第四天。斷食日沒有強制性,只是鼓勵修行者在這個特殊日子不進食,直到日落之後才吃晚餐。這會對身體淨化和靈性進展,有加倍的好處。
我在台灣一向都沒遵守斷食日,原因很簡單,因為做不到。我一餓就會胃痛、頭暈、呼吸緊湊,整天都會心浮氣躁。所以即使知道有斷食日,我當天都還是照常吃,頂多吃得比較清淡一點。
待在印度瑜伽中心的某一天,我在閉關課的群組上收到一則的訊息,大意是:「明天是一年之中最重要的斷食日,這天斷食會特別有益處。」「但是如果同學們選擇要吃的話,我們還是會提供,請在下方點選,告知你是否要用餐。」
瞬間上百位同學按了 ”No, I will fast. ”(不,我要斷食),而我則毫不考慮地按下” Yes, please.”(是的,我要用餐),但總共只有寥寥二十來人。第一時間覺得有點汗顏,但沒辦法,整天不吃飯,我真的辦不到,請給我食物。
當時在印度已經待了一段時間,對中心提供的瑜伽飲食新鮮感褪去,日復一日吃糊糊爛爛的食物,內心感到很厭膩。尤其一天只提供兩餐,整個下午都沒有東西吃,無法忍受嘴饞和飢餓的我,經常會跑到外面餐廳吃咖哩、烤餅、甜點、冰淇淋,甚至炸薯條。
直到斷食日前一天,我還買了一包蘇打餅放包包。傍晚走在路上太餓,我連晚餐都等不及,就坐在路邊把手伸進袋子裡,連剝了兩片蘇打餅塞進嘴巴,再咕嚕咕嚕地喝水,才勉強暫時止飢。
「每天都像個餓死鬼一樣,怎麼可能斷食啊?」我無奈地笑搖了搖頭想,把水壺塞回包包。
然而在聖地修行,跟在家裡就是不一樣。那天太陽下山之後,剛結束一輪修行的我,本來計畫要去找間餐廳大吃,此時突然感覺不到飢餓。第一時間我還很詫異,甚至有點不甘心──我本來打算要吃優格脆球、炸咖哩餃、再來支玫瑰冰棒啊!剛剛不是才餓到在路邊就剝餅乾狂吃嗎?本來不是還喜孜孜地在心裡點餐嗎?為什麼靜坐完突然就不餓了!
甚至我還想刻意忽略身體的訊號,逼自己去吃飯。但我很清楚,「想吃」只是「頭腦不甘心」,並不是真的「身體飢餓」。我一直都很遵照「對勁感」在行動,如果一件事情我覺得不對勁,表示頻率和我不合,我就會盡可能不做。而如果一件事情感覺「對勁」,即使當下看似不合理,我也會盡量去試試,而結果通常都是好的。
對當時的我來說,「不吃」雖然不合理,但卻非常「對勁」;反而一想到「去吃」,身體竟然湧上強烈的排斥。好吧,那就不吃吧,反正少吃一餐也不會怎麼樣。此時我忽然想到,或許因為這段時間高強度的修行,身心能量都變得乾淨,因此第一次能夠敏銳地接收到「斷食」的訊號,身體自動進入「不需要食物」的狀態。
隔天是真正的斷食日。我照舊凌晨起床,完成數小時的梵唱與瑜伽,接著在用餐時間到來,發現還是不會餓──正確來說,我可以感覺到「空腹」,但那個訊號傳遞到大腦時,大腦卻不會解讀成「飢餓」,因此完全不會想吃、也不會痛苦。明明一整天只有喝水,身心卻異常地純淨透亮。
最後我總共超過二十四小時沒有進食,還完成另一個耗時超過四小時、強度非常高,對我來說將近苦行的修行,卻奇蹟似地有力量支撐下去。而那股幫助斷食的助力,也在日落之後,慢慢從我身上褪去,我又開始想吃飯了,這是後話。
即便如此,我個人倒也沒有特別鼓勵斷食。之後回台灣如果做不到,我也不會勉強。斷食不能代表一個人境界比較高,沒斷食也不代表修行不夠好。我只會說,它是一個很好的修行助力,如果做得到,那很好,做不到也不要勉強。
不過我在這二十四小時的斷食經驗裡,確實非常清晰地感覺到:「當頭腦乾淨的時候,身體知道答案。」
第一、那些很辛苦的事,其實身體喜歡
我其實是一個很不喜歡吃苦的人,在《覺察情緒,好好生活》這本書裡,我就寫過自己其實毫不自律,但為什麼別人覺得我很自律?是因為我知道,怎麼用「覺察」找到自己的弱點,從而對症下藥,自然能輕鬆地重回軌道。
但正因為我不喜歡吃苦,在練瑜伽和呼吸法時,我很喜歡「偷吃步」──反正都是有做嘛!用個七成力做得差不多就好。手一定要伸這麼直嗎?稍微鬆一點比較不累嘛。這個姿勢很酸耶,稍微放低一點比較舒服啊。呼吸幹嘛一定要吐納得這麼飽滿,這樣時間很久耶。做快一點,秒數比較短,最後還是有做完啊!
我的身體天生比較僵硬,小學時彎腰就已經沒辦法摸到地板,練瑜伽時更是比別人辛苦。雖然每個瑜伽老師都說:「沒關係,盡力做到最好就行。」我還是習慣在摸不到地、腳抬不起來的時候,輕易地放自己一馬:「沒辦法,我就是天生比較硬嘛!」
但是在斷食日的這天,我對能量的感受變得非常敏銳。一個動作如果只用七成力,以為這樣比較輕鬆,卻會感覺到能量卡頓,無法舒張的阻塞感。但當我用了十成力、盡可能把動作做到最好,即使還是碰不到地,能量卻會延展地非常漂亮,在經絡順暢流動,大幅清理掉阻塞。
練呼吸法的時候也是。呼吸不飽滿,很明顯就感覺濁氣清不掉。而好好地、慢慢地深呼吸,胸口鬱結的氣,就會隨著吐納大量釋放。當我把這些練習一一認真做到位時,才發現那些很辛苦的事,身體其實很喜歡。我們平常以為偷懶很舒服,其實根本不是身體想要的。
相反的,我也觀察到有些事,我們很常做,身體其實不喜歡。例如翹腳,平常覺得這樣做很舒服,但當身體夠敏銳時,會感到能量卡得很緊,反而不如好好地端正做著,能量才會走得順。
而一整天下來,我不只觀察到這些「身體喜歡」的事,也發現一些「身體不喜歡」事,背後是有原因的,也就是接下來第二點。
第二、養生法則,和飲食文化與生活習慣息息相關
在台灣看中醫,很多人被耳提面命:「水果生冷,不要多吃。」而減重醫生也常常告誡患者:「台灣水果糖分很高,要挑著吃,也不能多吃。」
但是在印度的瑜伽系統裡,經常會鼓勵修行者「多吃生食、水果、喝果汁」,對靈性修行有好處。在瑜伽中心,也經常看到有人只吃水果沙拉當一餐。
以前接觸到這些貌似互相牴觸的資訊時,心裡覺得很無言。這幾個系統的養生法則,為什麼完全不一樣?而我不喜歡吃生食和水果,是不是修行就不夠到位?
直到這次來到印度,我才發現所謂的「養生法則」,跟飲食文化和生活習慣脫不了關係。在瑜伽中心,我每天都在吃富含辛香料、又煮得糊糊爛爛的食物,內容也幾乎都是餅、飯、綠豆搭配各種湯和醬,口味很重,還超級容易消化。
如果平常主食是這樣,那吃生食和水果有什麼問題?給我一條生的小黃瓜,我都會立刻啃乾淨,身體還會覺得非常舒服──此時的印度雖是冬天,氣溫卻還是很熱,加上乾燥、又吃大量辛香料、每天還會走將近兩萬步。即使我這種在台灣胃弱又身體寒濕的人,在印度吃生食都能毫無負擔,還感到滿滿的生命力。
我在瑜伽中心沒機會吃到生菜,倒是吃了很多水果。在台灣我很少吃水果,在這裡卻都直接拿兩份,很酸的橘子也津津有味地吃完兩顆,短胖的芭蕉至少拿兩三根起跳。以前很少吃西瓜,在那邊則抱著一大片啃到剩白色的皮,好平衡辛香料的重口味和熱。
在台灣我也完全不喝果汁,來印度卻天天跑果汁舖,買不加糖的現打果汁,喝下去身體清涼回甘,滿滿的滋養富足。
而回到台灣,馬上面臨台北盆地的寒冷、潮濕,加上冬季缺乏陽光和大量運動,身體很快進入又寒又濕的狀態。而最重要的是,台灣日常的飲食習慣,並不像瑜伽中心這麼好消化,胃的負擔變得很重,吃生菜和水果的慾望立刻歸零。
於是我釋懷了。我真心同意生食、水果、甚至冷水澡,都對身體巨大的好處。因為我在印度的時候,確實親身體驗過,也從中感受到活躍飽滿的能量。
然而一旦離開那塊土地,等於拔除那樣的氣候、飲食、生活習慣,同樣的養生法則,就不見得那麼容易執行。於是我不再用「不夠努力」來質疑自己,而是問問自己的身體:「這樣做,你感覺怎麼樣?」
當頭腦安靜下來的時候,身體其實知道答案。
當我們不再用別人的話,強迫自己遵循。而是放下頭腦,好好地回歸感覺──如果覺得適合,就試試;如果覺得不適合,就先放著。也許幾次下來,我們會認同這個道理、也可能推翻這個道理,都無所謂。
至少那個答案,會是我們身體真正認可的,那就夠了。
※ 本文摘自 《不只是旅行:把每一次上路,走成一張內在地圖》,原篇名為〈27印度──斷食日:頭腦乾淨的時候,身體知道答案〉,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