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oto Credit: Unsplash

賦予自己的旅行獨特意義吧!

文/厄夫.錢伯斯,譯/許雅淑、李宗義

我們不免要問,前一節所討論的普遍趨勢,如何激發人們旅遊的動機。如果真的有所謂的現代觀光,也必然有現代的旅客。這些人是誰?一旦疑問產生,我們就會看到各式各樣的可能。曬日光浴的人沉浸在熱帶島嶼海灘上的畫面並不令人陌生。觀光巴士沿著巴黎艾菲爾鐵塔,放出一團揹著相機的人,這些人有沒有資格叫做遊客?或者,德國的商人剛剛抵達巴西里約去推銷德國製的產品,他算不算是遊客?一架滿載東南亞難民的飛機,機上的人走出飛機踏上洛杉磯機場,我們該如何稱呼這些人?又或者當我從網路「走進」南非的小村莊,我算是遊客嗎?

對於觀光產業來說,遊客泛指任何花一段時間在外或是離家一段距離的人。觀光是以在旅館訂了多少房間、搭了多少次飛機與巴士、吃了多少餐,有時候甚至是用沖了幾次馬桶來計算。由此看來,我在網路上旅遊並不算觀光,除非這樣做促使我真的出去旅遊。另一方面,商人到舊金山出差幾晚,除了拜訪客戶之外,幾乎不大離開旅館,他們並不像那些看風景或做日光浴的遊客。

探討遊客的學術文獻幾乎不會如此無所不包。本書的興趣大部分只關注那些投入探索、休閒與娛樂活動的人。社會學家麥侃奈(MacCannell 1999[1989])就走得比較遠,他的書籍主標題與副標題即指出,遊客(The Tourist)是有閒階級的新理論(A New Theory of the Leisure Class)。

有一些觀光與遊客的理論,一直把焦點放在遊客如何關注旅行中的客體(objects)。波司汀(Boorstin 1992[1961])的作品《影像:美國假事件指南》(The Image: A Guide to Pseudo-Events in America),把觀光描寫成是伴隨現代而來的主要「假事件」之一。對於波司汀來說,現代觀光缺乏深思熟慮及洞見,這點表現在遊客隨時準備接受一種膚淺的表象,甚至是喜歡虛偽與做作的經驗更勝於「真實的」旅遊經驗。

遊客不但接受平淡無奇,事實上更鼓勵平淡無奇。波司汀批評的元素聽起來似乎不假。遊客一直是走馬看花似地開車穿越美國西南部的「印第安人村」,對於路上真正的原住民社區,毫不感興趣。但是,他們卻很興奮地買著橡膠做的戰斧(可能是中國製),並且走進禮品店戴上「老鷹」的頭飾(事實上是火雞毛染色而成)。

波司汀的分析反映出有些知識份子傾向強調遊客經驗的平淡無奇。讀者閱讀波司汀這本書時,不免會有種感覺,觀光是「老百姓」的事(截然不同於高教育程度階級的高品質「旅行」經驗),而且令人感到悲哀,其中鮮明且膚淺的意象,多多少少會使得我們所有人都遭到貶抑。

波司汀對於觀光的分析,在最近的研究得到呼應。舉例來說,瑞澤與利斯卡(Ritzer and Liska 1997)認為,不論是現代觀光還是「後現代」觀光,都逐漸走進一種「麥當勞迪士尼化」(McDisneyization)的過程,此一過程鼓勵遊客所探索的旅遊經驗,只是反映他們普遍來說毫無人性、膚淺且不真實的生活。對於作者來說,這種趨勢大概就是一種「網路之旅」(cybertravel),遊客只需要待在家裡,就可以漫遊全世界,無須經歷實際旅遊所帶來的不適與其他現實。

麥侃奈(MacCannell 1999[1989])則採取截然不同的觀點,他認為現代遊客是想逃避而非複製日常生活中那些疏離且不真實的經驗。遊客是想在這個愈來愈疏離且難以駕馭的世界,找到一點真實的玩意。麥侃奈分析的核心,在於批判現代性以及現代性與資本主義生產模式的關係。

遊客旅程所呈現的是,他們想透過懷舊之情來逃避現代生活的後果,而前提是他們認為在工業資本主義興起之前的某些生活,是更為「真實」的。但是,現代遊客要走向真實的旅程未必容易,甚至完全不可能。麥侃奈不認為許多在遊客眼前「上演」的景象與表演是真的。反之,他建議遊客應該走到為他們精心打造的舞台背後,找到真實的事物來體驗。

將之比喻為人們對於電影演員的迷戀,有助於我們解釋這樣的過程。當演員的表演使我們沉浸其中時,我們就無法只滿足於他們在螢幕上的角色,這似乎是一種文化。我們想要知道演員真正的樣子,因此有另一種產業發展出來,讓我們可以掌握演員在鏡頭外各種最為私人的生活細節。麥侃奈認為,這種行徑就跟我們當遊客時的心情一模一樣,我們尋找著一般來說我們無法掌握卻能反映真實的景致。

麥侃奈的分析呼應本書前面討論過的現代觀光構成要件。他認為現代性帶來疏離感與不真實感,但也製造出想要走避到一個真實世界的渴望。換句話說,如前文所言,現代觀光的到來,不但需要旅遊的手段,在文化上,也需要重要的出遊理由。現代生活普遍影響了每個人,而遊客尋找的是對現代生活的超越。他堅信這種經驗與宗教體驗無異,事實上,麥侃奈認為,「旅遊勝地完全可以比喻為原始民族的宗教符號(symbolism)」。

有些學者則是從觀光與宗教與準宗教經驗的關係,把觀光視為一種更為獨特的概念,通常是強調朝聖世俗化的意義(請見Graburn 1983)。這些研究的方法有許多都延續圖納與愛迪(Turner and Turner 1978)對於基督徒朝聖的研究,也仿效圖納(Tuner 1969)對於儀式過程的普遍分析。此一觀點同時關注遊客之間的互動,也關注遊客與旅途中的人、物之互動。

兩位作者都將觀光描寫成一種「神聖化」的過程或成年的儀式(不同於麥侃奈),觀光就是真實的。觀光神聖化有三個經驗尤其重要:首先,觀光,例如早期的朝聖,使旅客在空間上與社會上都脫離他平常居住的社會環境。其次,這也帶來一種閾限期(liminality)的經驗,遊客跳脫日常的時間與空間,擱置了他所熟悉的社會習俗。

這個閾限期可能會延伸至其他參與遊客經驗的人身上。比方說,遊客的空間(回想我在本章一開始提到的航站)經常是特別打造出來的,「東道主」以及遊客在此可以跳脫一般的社會期待。神聖化的第三步是遊客(或是遊客與東道主)之間沿著圖納的群體(communitas)概念,形成一種獨特的結合。

經過此一過程,遊客和其他人進入一種「神聖的」社群領域。群體並不像我們經常視為理所當然的社群,群體的力量依託於以下概念:群體是陌生人互動的結果,陌生人是群體誕生的積極行動者。因此,觀光也就變成一種再造與重生的機會。

從前面觀光理論的討論可知,我們很難甚至不可能從單一理論觀點描寫如此複雜的現象。我們當然可以從個人的旅遊經驗中,看到各種遊客行為支持著波司汀、瑞澤與利斯卡等人不討喜的分析。但是另一方面,從麥侃奈、圖納以及葛拉本的角度,我們也不難找到其他更容易理解的例子。

除了這些觀光的一般理論,其他學者也試著區分各式各樣的遊客。比方說,史密斯(Smith 1989)主要根據遊客的人數以及適應當地風俗的意願及能力,為現代遊客做了一份類型區分。史密斯的七種分類從「探險者」(動機是要探索,獨自一人或一小群人的旅行)到包套(Charter)遊客(大團體的旅遊,似乎不大有動機理解他所造訪的地方)。

在史密斯的分類中,高端遊客(探索者、菁英、另類、罕見)往往對於旅遊地點的風俗民情適應得很好,但是低端遊客(小團體、團體、包套)則是比較不願意調適,且往往會試著尋找一些行程,讓他們可以取得自己已經相當習慣的西方設施。

柯亨(Cohen 1979)則是根據遊客對於故鄉以及旅遊地點的情感與社會依附程度,來區分不同的遊客。其中一種,柯亨稱做「休閒模式」(recreational mode)的旅遊,這類遊客最感興趣的是受人招待,並暫時跳脫自己的日常生活。這一類的遊客似乎對於旅遊沒有太多知性與感性的感受。其他模式(總共有五種)則顯示遊客對旅遊地點的連結與興趣逐漸提高,也就是大部分的遊客類型在情感上對於家的依附更少。

舉例來說,「存在模式」(existential mode)指的是遊客投入大量心力依附在其他地方,使得他們與原本的家維持著相當淡薄的關係。柯亨分類的有趣之處在於,它鼓勵我們把旅遊的經驗,想成是個人在「故鄉」與「他鄉」這兩塊糾葛不清的空間之間掙扎。觀光一方面受到我們的故鄉經驗影響,同時也受到我們在他鄉的境遇所界定。

根據觀光特色而創造出來的各種遊客型態,對於任何分析勢必都很重要。史密斯認為遊客人數以及遊客對於當地風俗的調適能力是區分遊客類型的關鍵因素。但是對於柯亨來說,他是根據遊客投入情感的程度來區分遊客的類型。

厄里(Urry 1992)的觀點則認為,觀光的興趣主要是與遊客「凝視」(gaze)旅程中物品的方式有關。因此,厄里提出了五種凝視的理想型。比方說,「浪漫型」遊客帶著一種孤獨的視野,不斷地浸淫在觀光地,並試著尋找一種視線與驚奇的經驗。「觀眾型」(sepetaterial)的遊客往往是和其他遊客一起投入社區的活動。這些活動包括短暫的相遇,像是匆匆看過景色,還有蒐集他們在旅遊經驗上各種不同的「符號」。厄里分類的另外三種遊客,分別是「集體型」、「環境型」以及「人類學者型」遊客。他的分析讓大家在看待旅遊地點時,有了截然不同的方法。

有些學者並未貶低觀光與觀景(sight-seeing)之間的重要關係,他們點出只要關注其他感覺,就能對遊客與觀光有進一步的想法,例如味覺(在我們所說的美食之旅絕對很重要),甚至是嗅覺。達恩與雅克博(Dann and Jacobsen 2002)認為,嗅覺經驗是讓旅客認同旅遊地點的重要方法。我個人的經驗告訴我,有一些味道會讓我聯想到泰國與美加太平洋西北這些我曾經造訪的地方。有時候我在其他地方聞到類似的味道,會立即聯想到在某處的美好回憶。達恩與雅克博指出,香氣的技術已經引起觀光業的興趣,一方面可以用來推銷旅遊地點,另一方面也可以喚醒人們對某個地點的經驗。舉例來說,迪士尼一直聘有「氣味師」(smellitizers)來強化遊園的感受。

除了幾個主要感官之外,讀者可以進一步思考,身體如何體現(embodied)、影響以及形塑遊客的經驗。餐旅業關注的終究是照顧人的身體,餵飽他們,讓他們開心,讓他們感到舒適。此外,身體狀態對於遊客經驗的影響,可能大過於我們的想像。食物中毒可能會毀了整趟旅程,而且深深影響我們對於此地的看法。大清早光著腳丫在熱帶海灘上愜意地散步,則令人終身難忘。旅行甚至可能改變我們看待自己身體的方式,一個較高的人走進一群明顯比自己矮的人之中,就會有此經驗,就像一個較矮的人來到人們身高較高的國家旅行。

本文摘自《觀光人類學(新版):旅行對在地文化的深遠影響》,原篇名為〈遊客作為主體〉,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