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馬王子終於出現,但他卻不知道我是誰~
Photo Credit: imdb.com

白馬王子終於出現,但他卻不知道我是誰~

文/茱莉亞.昆恩;譯/黃亦安

LADY WHISTLEDOWN’S SOCIETY PAPERS
柏捷頓家當真是個舉世無雙的家族。
倫敦之內,無人不知這八名子嗣的容貌都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也無人不曉他們的名字是按著字母順序來取:安東尼(Anthony)、班尼迪特(Benedict)、柯林(Colin)、達芙妮(Daphne)、艾洛伊絲(Eloise)、弗蘭雀絲卡(Francesca)、葛雷里(Gregory)與海辛絲(Hyacinth)。
這不禁令人好奇,已故子爵與(還活得好好的)子爵夫人如果有誕下第九名子嗣的話,會取什麼名字?難不成叫伊莫珍(Imogen)?伊尼戈(Inigo)?
或許生到第八個就打住,是個好主意。

《威索頓夫人的韻事報》2 JUNE 1815

班尼迪特.柏捷頓在八個手足中排行第二,但有時他覺得自己彷彿有上百個兄弟姊妹。

他母親堅持舉辦的這場舞會本該是扮裝出席,班尼迪特也盡責地戴上一只純黑半臉面具,但所有賓客都知道他的真實身分,或該說幾乎能猜到他是誰。

「你是柏捷頓家的人!」看到他的人都會兩手一拍,喜滋滋地喊道。

「你一定姓柏捷頓!」

「柏捷頓家的!我到哪兒都認得出來柏捷頓家的人!」

班尼迪特是柏捷頓家的人沒錯,儘管他從未動過想當別家孩子的念頭,有時他仍希望別人不要只看見他的姓氏,而是多認識他這個人。

就在此時,一位扮成牧羊少女、但看不出年紀的女子朝他姍姍走來。

「你是柏捷頓家的!」她發出高亢的聲音:「我到哪兒都認得出來那頭栗色頭髮!你是哪一個?先別說,讓我猜猜。你不是子爵,因為我剛剛才看到他。你一定是柏捷頓二號或三號。」

班尼迪特冷冷地注視著她。

「哪一個呀?二號還是三號?」

「二。」他咬牙說道。

她兩手一拍,開心嚷嚷:「我就知道!噢,我一定要找到波夏(Portia)。我跟她說你就是柏捷頓二號……」

我是班尼迪特。他幾乎要開口咆哮。

「……但她說你才不是,你是比較小的那個,可是我……」

班尼迪特突然間覺得非走開不可。如果再不離開,他就會動手殺了這個蠢女人,但現場有這麼多目擊者,他可不覺得自己能逃過謀殺的下場。

「不好意思。」他語氣平穩地說:「那邊有個我必須去打招呼的人。」

他撒謊了,但他壓根兒不在乎。

他向眼前明顯超齡的牧羊少女草率頷首致意,徑直朝宴會廳的側門走去,急著想逃離人群,躲進哥哥的書房享受片刻天賜的寧靜,或許還可以來杯上好的白蘭地。

「班尼迪特!」

可惡,他差點就能成功逃走了。他抬眼看著母親加快腳步走來,穿著一身伊莉莎白時代的裝扮。他猜她是想打扮成莎士比亞某齣戲裡的角色,但他絞盡腦汁都想不出究竟是誰。

「有什麼我能效勞的嗎,母親?」他問道:「但別叫我去跟荷米恩.史麥史密(Hermione Smythe-Smith)跳舞。上次跳完,我差點沒了三根腳趾。」

「我才不是要你做那種事。」薇莉(Violet)快速答道:「我是要你去和普露丹絲.費瑟林頓(Prudence Featherington)跳舞。」

「發發慈悲吧,母親。」他哀號:「那更糟糕。」

「我又不是要你娶那姑娘。」她說:「只是要你跟她跳舞。」

班尼迪特忍下一聲悲歎。普露丹絲.費瑟林頓雖然人不錯,腦袋卻十分不靈光,笑聲也刺耳得很,他甚至親眼見過有人聽了之後摀著耳朵落荒而逃。

「這樣好了。」他開始哄母親:「如果妳看住普露丹絲,不讓她過來,我就跟潘妮洛普.費瑟林頓(Penelope Featherington)跳舞。」

「那樣也行。」他母親滿意地點頭答道,令班尼迪特油然生出一股不祥的預感,懷疑他母親根本從頭到尾就是打算要他和潘妮洛普跳舞。

「她就在擺檸檬水的桌子旁邊。」薇莉說:「竟然打扮成愛爾蘭矮妖,真可憐。她穿綠色是很好看,但下次她們去找裁縫師的時候,一定要有人控制一下她母親。我想不出來比那更慘不忍睹的裝扮了。」

「那妳大概還沒看到那隻人魚。」班尼迪特喃喃道。

她輕輕打了他手臂一下,「不許嘲笑客人。」

「但是他們有太多可笑之處了。」

她警告地瞅他一眼,說:「我要去找你妹妹了。」

「哪一個?」

「還沒結婚的。」薇莉口無遮攔地說:「雖然圭爾夫子爵對那位蘇格蘭女孩有興趣,但他們還沒訂婚。」

班尼迪特默默祝圭爾夫好運。這可憐的男子會很需要運氣。

「也謝謝你跟潘妮洛普跳舞。」薇莉意有所指地說。

他回以略帶譏諷的微笑。兩人都心知肚明,她說這些話意在提醒,而非道謝。

班尼迪特雙手抱胸,擺出有些冷峻的姿勢,看著母親走開。他深吸一口氣,轉身朝放著檸檬水的桌子走去。

他非常愛他的母親,但遇到和孩子社交生活有關的事情,她就會開始指手畫腳。如果說有什麼事比班尼迪特的單身狀態更讓她著惱的,那就是看到沒人邀舞、悶悶不樂的年輕女孩了。因此,班尼迪特花了很多時間在舞池裡,和母親想要他娶進門的女孩共舞,但更多時候,他的舞伴是那些被忽略的壁花女孩。

不過若要二選一,他寧願選擇跟後者跳舞。受歡迎的女孩通常都頗為膚淺,而且老實說,還有點笨。

他母親總對潘妮洛普.費瑟林頓懷有特別的好感。

班尼迪特皺眉思考,這已經是她第三年社交季了吧?一定是第三年。結果到現在結婚對象仍是沒個影。唉,好吧,他不如還是去履行他的職責。說到底,潘妮洛普是個不錯的女孩,頭腦還算靈光,個性也還行,總有一天她會找到丈夫的。當然不會是他本人啦,真要老實說,也不會是他認識的任何一個人,不過她一定會找到某個對象的。

班尼迪特嘆了口氣,邁步走向桌子。他幾乎能在口中嘗到那杯渴望已久、滑順醇美的白蘭地,但一杯檸檬汁應該也能讓他撐上幾分鐘才是。

「費瑟林頓小姐!」他出聲喊道,在三位費瑟林頓小姐同時轉過頭來時,努力讓自己不要打冷顫。他臉上掛著硬擠出來的虛弱微笑,補充道:「呃,我是說,潘妮洛普。」

三公尺外,潘妮洛普對他綻出大大的笑容,班尼迪特這才想起,他確實挺喜歡潘妮洛普.費瑟林頓。但話說回來,若她沒老是跟這幾位不討人喜歡的姊妹待在一起──她們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讓一名成年男子恨不得搭上船逃往澳洲──她也不至於這麼讓人覺得出淤泥而不染。

就在他準備走上前時,一陣低語在身後如漣漪擴散開來。班尼迪特知道自己應該要繼續往前走,盡快完成這樁差事,但老天在上,他的好奇心占了上風,讓他轉過身去。

然後發現自己正看著一位他這輩子見過最動人心魄的女子。

他甚至看不出她的容貌美麗與否。她的頭髮是平淡無奇的深金色,戴得牢實的面具讓他甚至連一半的臉都看不到。

但她身上有某種氣質,令他看出了神,無法自拔。那是她的微笑,她雙眼的輪廓,她環顧整個宴會廳時的神態,彷彿這輩子沒見過如此光輝氣派的場面,彷彿眼前這幫上流社會分子,並不是一群穿著滑稽的傻蛋。

她的美,是由內而外煥發出來的。

她整個人閃動著熠熠光芒,耀眼絕倫。

她是如此光彩奪目,而班尼迪特驚覺,這是因為她看起來該死的快樂。為身在此處感到快樂,為身為自己感到快樂。

班尼迪特幾乎想不起來這種快樂是什麼感覺了。他確實過著不錯、甚至可以說是美妙的生活。他有七個很棒的兄弟姊妹、慈愛的母親,以及一大群朋友。但這名女子──

她知道什麼是喜悅。

班尼迪特非認識她不可。

他已經將潘妮洛普拋在腦後,在人群中推擠向前,來到離她只有幾步之遙的位置。有三位紳士已經早一步抵達,正對她不停阿諛奉承、讚美連連。班尼迪特饒富興味地觀察──她對花言巧語的反應和他認識的任何一名女子都不一樣。

她沒有忸怩作態,也沒有表現出受到恭維是理所當然的樣子。她也沒有羞怯靦腆,沒有吃吃竊笑,沒有刻意擺出淘氣姿態,或譏嘲相對,或做出任何女性預期中的反應。

她只是面帶微笑,而且是喜上眉梢的笑容。讚美本來就是要讓聽者感到高興,但他從未見過任何女性表現出如此純粹、毫無做作的喜悅。

他踏上前,想要將這份喜悅占為己有。

「各位紳士,不好意思,這位女士已經答應和我跳這支舞了。」他扯謊道。

透過那張面具上有點過大的眼孔,他看見她睜圓了雙眼,接著好像覺得很有趣似地,眼角浮現了笑紋。

他朝她伸出手,發出無聲的挑戰,看她會不會戳破這個謊言。

但她只是綻開燦爛的笑容,穿透了他的軀殼,直達他的靈魂。她將手覆上他的手。直到這一刻,班尼迪特才發現自己一直屏著呼吸。

「能與妳跳一支華爾滋嗎?」踏進舞池時,班尼迪特輕聲說道。

她搖了搖頭,「我不跳舞的。」

「妳在說笑吧。」

「恐怕不是。事實上……」她傾向前,臉上閃過一抹微笑,「我不知道該怎麼跳。」

他露出驚訝的表情。她走動的姿態散發著天生的優雅,更何況有哪位上流淑女到了這年紀還沒學過跳舞?

「那只剩下一個選擇了。」他輕聲說:「我來教妳。」

她睜大眼睛,微啟雙唇,發出驚奇的笑聲。

「怎麼了?」他問,試著讓語氣保持嚴肅:「很好笑嗎?」

她又咧嘴一笑,那是學生時期的同窗老友才會露出的笑容,而非初次踏入社交界的女子。她笑靨滿面地說:「就算是我,也知道沒人在舞會上教人跳舞。」

「這是什麼意思?」班尼迪特低聲回道:「就算是妳?」

她沒有回答。

「那我該好好利用這個優勢。」他說:「強迫妳聽我的話。」

「強迫我?」

但她是笑著反問,因此他知道自己沒有冒犯到她,便說:「如果我讓這令人難過的事情持續下去,那就太不紳士了。」

「令人難過?」

他聳聳肩,「一位美麗的淑女居然不會跳舞,簡直有違天理。」

「如果我允許你教我⋯⋯」

「妳會允許我教你的。」

「如果我允許你教我,要在哪裡上課呢?」

班尼迪特揚起下顎,掃視整個宴會廳。要越過她的頭頂看向人群並不難。擁有一八五公分身高的他,是整場最高大的男性之一。

「我們應該去陽臺。」他終於說道。

「陽臺?」她複述:「那不會有很多人嗎?畢竟今晚很暖和。」

他俯身向前,「私人陽臺就不會有人了。」

「私人陽臺?」她帶著笑意說:「請你倒是告訴我,你怎麼知道私人陽臺在哪裡?」

班尼迪特震驚地看著她。難道她真的不知道他是誰?並不是說他有多自視甚高,認為整個倫敦都該知道他的身分,只不過他的姓氏可是柏捷頓,一旦看過這家的人,通常便能認出另一個成員來。這個城市的居民都見過這位或那位柏捷頓,班尼迪特通常走到哪裡都能被認出來,儘管別人只當他是「柏捷頓二號」──他哀傷地想。

「你沒回答我的問題。」他的神祕女士提醒他。

「私人陽臺嗎?」班尼迪特執起她的手,在精緻的絲質手套上落下一吻,「這麼說好了,我自有辦法。」

她看起來猶豫不決,因此他牽過她的手指,將她拉近一點──僅僅幾公分,卻彷彿只餘下一個親吻的距離。

「來吧。」他說:「和我跳舞。」

她走近一步。班尼迪特知道,他的人生已經就此改變。


※ 本文摘自 《柏捷頓家族系列Ⅲ:紳士的邀約【增訂版】》,原篇名為〈Chapter 2〉,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