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愛的一切都在地球,所以我必須前往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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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愛的一切都在地球,所以我必須前往宇宙。

文/煮雪的人

1.抵銷

這些年來,我不斷在思考「如何用故事寫詩」。

用詩寫故事不難,至今已有大量的敘事詩。我所思考的,是用故事寫詩──故事作為一種手段,而非目的的詩。

這個想法延續自我的前兩本詩集:《小說詩集》與《掙扎的貝類》。二○一二年出版《小說詩集》之際,我稱自己的作品為「小說詩」,並定義為「不以敘事為目的,而是以虛構故事為手法的詩」。

二○一九年出版第二本詩集《掙扎的貝類》,我沿用日本詩人入澤康夫提出的「擬物語詩」,將自己的作品界定為「有故事的詩/小說詩/擬物語詩」,強調其中的「虛構性」與「非目的性」。「虛構性」很好理解。至於「非目的性」,按照入澤康夫的說法,是「傳遞事件並非作者的目的」,這點很接近我在《小說詩集》中給出的定義(當然,入澤康夫比我更早提出這個概念)。

入澤康夫認為「詩並非表現/詩並非傳達的手段」,詩的價值並不在於作品背後的思想,而在於詩語言本身如何運作與生成。「擬物語詩」的成立,不只是來自故事,也來自如何書寫。若是透過其他方式轉述詩中故事,將會成為截然不同的作品。因此入澤康夫說:「『事件』與『敘述』,兩者相互依存。」

或許是因為入澤康夫研究法國文學,他的詩學也帶有後結構主義的影子。出版第二本詩集之後,除了繼續研讀他的詩論,我也試著從其他角度來理解自己的作品。畢竟,後結構主義已經不是什麼新東西。

五年後的今日,我的新美學目標是:抵銷。

上一本詩集的推薦序中,向陽老師認為我的作品散發著「以『無』為『有』的虛構本質」「從『無』出發,也結束於『無』」。如今我發現,這其中的「以無為有」,是抵銷後的結果。

這裡所謂的抵銷,是在敘事可開展之處中止故事,並用下一個敘事來抵銷。藉此,我試圖寫出若不通過詩語言,則無法成立的故事—詩中無外涉的故事相互抵銷,但不只是停留在反敘事(anti-narrative)的破壞性。我希望讀者讀完之後,能夠領會到「抵銷之後所留下的狀態」,以及「抵銷本身所帶來的美感」:Nothing left, but Beautiful.

一種抵銷後的空白殘響。

透過故事本身的抵銷來達到美,而非仰賴外涉意義,也可以視為由故事構成的音樂(而抵銷的行為本身也能帶來節奏)。此外,這些最小限度的精煉故事,我認為更適合當代讀者。

這本詩集是嘗試的起點,並非所有的作品都有達成「抵銷」。我將最接近抵銷狀態的作品放在「輯一」中,其中我認為〈未知感〉最接近這項目標。

比起單首詩,我更想透過眾多文本來建立語言上的「世界觀」。繼續書寫下去,希望能創造出一個內容相互抵銷的世界。這個世界允許讀者與作者一同隱身,零和但共贏。

人類的答案,也許就在激情相互抵銷之處。

2.虛構

這本詩集想談的第二件事,是虛構與真實間的關係。

非虛構寫作在臺灣的存在感逐年增加,這點我認為有其必要性,畢竟,關於臺灣的歷史、記憶,我們仍有許多空缺需要好好釐清。

然而,非虛構之外,我也想討論「以虛構觀看真實」這件事。

從古至今,人類的文藝向來與虛構關係緊密,例如神話、演劇。思想家柄谷行人也曾提出:「反而是歌舞伎化妝後的臉譜,才能讓以前的(日本)人感覺到真實。」透過化妝/戴上面具的角色扮演,我們與現實保持距離,有時候反而更接近真實。鄭明河《姓越名南》與蘇育賢《公園》這些非典型紀錄片,皆是隔著虛構在觀看真實。

這本詩集,我嘗試隔著虛構之眼書寫臺灣:如〈近未來海產:東方亞特蘭提斯〉、〈重返月球博物館〉、〈內華達的牛肉麵〉這幾首詩。

虛構是人類共情能力的展現,放眼地球,只有人類會因為虛構事物而哀傷。

上一本詩集的後記,我以「隱身術」來釐清自己書寫故事詩的初衷。那段時期因為不擅長表達情緒,只能將情感隱藏在虛構故事背後,寫詩,於是成為了我的隱身術。當時的我認為,抒情與虛構,應該是處在對立面。

時至今日,我漸漸不再排除抒情,轉而開始以「虛構故事」抒「個人之情」。過去的我認為虛構難以抒情,是因為我混淆了「虛構」與「說謊」。近年來我才終於理解到「虛構」與「說謊」的不同——可以有真誠的虛構,也會有代言真實的謊言。

如何虛構但不說謊,是我近年來努力的課題。

我對虛構的執著,也許來自童年的大量3D電玩經驗。小學三年級,我得到一臺任天堂64,一頭栽進了電玩世界。到了國中時期,我主動寫下的第一首詩,是關於網路遊戲。上大學後,開始以「煮雪的人」為筆名寫作至今,儘管我不會刻意在作品中置入電玩元素,回頭來看仍可以找到許多影響:

例如,詩中的角色會同電玩NPC般,沒頭沒尾地說出非日常臺詞;例如,我著迷於空間轉換的瞬間,這讓我想起早期電玩在轉換地圖時總會有「Loading畫面」;例如,過往的3D電玩很常「破圖」,角色也容易因為BUG而走出地圖邊界,掉進無盡的黑暗中——這些經驗一再暗示童年時期的我:世界的背後,會不會只是虛無?

遊戲世界背後的「無」,似乎也可以連結到前面提到的「抵銷」。

3.未來

寫詩初期,我只是想創造無數的虛構故事。開始被閱讀之後——尤其是詩作被送上月球之後——我漸漸覺得自己的文字有社會責任。

若說詩人如何介入社會,很多人會想到關注社會議題的詩人。我卻以為,詩人只要持續書寫,勢必會改變語言,對社會的影響絕對深遠。

除了語言上的直接影響,我希望能提醒一件事:未來。

AI與虛擬實境逐漸普及後,人類科技面臨的新的典範轉移。對於這些新技術,世間總是不乏抗拒的聲音。部分當然是擔憂道德問題,例如訓練AI(大型語言模型)的著作權疑慮等等,我也同意必須對此謹慎。

然而我也看見,許多抗拒其實源自對未知的恐懼。二○二四年的芥川賞得主九段理江,只不過是因為提到作品中有百分之五的內容由AI協作,就遭受許多撻伐。

對於新科技的探索,我始終抱持開放態度。透過書寫,我希望能減少社會對新事物的恐懼。科技未必會帶來光明,只是不管如何我都會選擇前進。

我所愛的一切都在地球,所以我必須前往宇宙。

這些帶有未來想望的作品,我放在「輯三」中。〈重返月球博物館〉是詩作登月之後寫下的作品,其中我想預先提出「非地球視野」的可能性——不遠的未來,如果地球不再是人類唯一的居所,我們的哲學、文化、文學該如何做出調整?屆時,我們對於國家、民族的想像是否可以更加寬容?月球,是否也有可能成為某個人的故鄉?

自序的最後,容我引用〈一體感〉這首詩的末兩段作結:

然而當我體會到這件事
代表我終究要離去
離去你的身邊
離去這個令我溫暖、愉悅、安心的國度

因為我必須前進


※ 本文由鏡文學授權提供,摘自 《重返月球博物館》,原篇名為〈自序 因「抵銷」而生的世界〉,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