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百同時看著兩個世界,這是她特有的能力
文/廣嶋玲子;譯/張智淵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有一天,勇五郎在庭院散步時滑倒,腰重重地撞到庭石。大概是這一撞撞得不輕,從此之後就無法起身了。
但是,阿近她們非但不找醫生,反而把勇五郎關進儲藏室。理由是勇五郎開始大小便失禁,阿近嫌他髒。
阿近命令阿裕照顧勇五郎。阿裕受過老爺的恩惠,也想要幫助他,但是不知道該怎麼做。她只能用心做飯、替他清理大小便,讓他起碼日子過得舒服些。
勇五郎的痴呆情形日益嚴重,但偶爾也會恢復清醒。這種時候,他會盯著阿裕的臉,反覆嘀咕同樣的話。
「我把寶物藏在這個家裡。妳要記住,寶物,我藏起來了。有寶物唷。」
阿裕反問了好幾次「藏在哪裡?」因為她心想,如果得到那件寶物,就能帶著勇五郎逃離這個家。
但是,勇五郎偏偏忘了關鍵的藏寶地點,怎麼也想不起來。
「啊,真是對不住。我馬上開始。那麼,妳們希望我尋找的記憶是什麼?」
如同阿百所料,阿近回答「勇五郎的藏寶地點」。
「叔叔原本說過好幾次要把寶物給我,但是他痴呆了,忘記藏寶地點。我並不是想要錢,但是一想到不知道他藏了什麼,實在是坐立難安。」
她裝可憐地說,但是眼中閃爍著貪婪的光芒。
「所以怎麼樣?感覺能夠找到叔叔的記憶嗎?」
「妳聲稱什麼都能找到,當然做得到吧?」
不光是阿近,連阿勝也嘴臉難看地湊上前來。阿百一面心想「真是一對無可救藥的母女」,暗自咂嘴,一面對她們微微一笑。
「與其搜尋妳叔叔腦海中模糊的記憶,我有更好的方法。總之,只要能夠找到被藏起來的寶物就行了吧?」
「是啊。……妳找得到吧?」
「嗯。那麼,我們立刻來找吧。」
阿百脫下頭巾,靜靜地摘下眼罩。阿近和阿勝看到她露出的藍眼,驚呼一聲,渾身僵硬。阿勝甚至嘟囔:「哇啊,好噁心!」
焦茶丸的身體像是氣得要膨脹。阿百輕輕揮手,示意要他冷靜。如今,阿百不會再因無禮小丫頭的一句話而受傷。畢竟她至今早已被成千上萬句、遠比這更惡毒的難聽話羞辱過。比起面子問題,她更想盡快完成工作,離開這間宅子。
阿百重新環顧房內。
現在,阿百同時看著兩個世界。
一個無異於平常看到的世界。
但是另一個從左眼看到的世界,全部染上藍色。無論是人、牆壁或地板,全都籠罩在深淺不一的藍色之中。
但是,也有物體浮現藍色以外的顏色。
譬如說,從阿近和阿勝母女身上,冒出刺眼的黃色火焰,形成「金」6 這個字。
焦茶丸被柔和如絨毛的白光包圍。
而躺在一旁的勇五郎老先生身上,則毫無光芒。非但如此,阿百透視被褥,看見他的身體從手腳一點一點地發黑。
這位老人行將就木。不,他就算早已死去也不足為奇。但是,他仍頑強地存活著,緊緊抓住殘敗不堪的身軀,拼命延緩死亡。
阿百望向阿近的身旁,心想他為了什麼苟延殘喘?
這時,她已能清楚看見勇五郎的靈魂。祂被紅色和黑色的火焰燒灼,唯獨眼睛閃爍著白光,瞪著阿近母女,憎恨的眼神令人毛骨悚然。這與其說是生靈,已經堪稱怨靈了吧。
儘管感到寒意爬上肌膚,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阿百依然盡量平靜地問:
「勇五郎先生,您想起來寶物的所在了嗎?」
勇五郎惡狠狠地瞪向阿百,但是她毫不畏縮。
「勇五郎先生,寶物啊。您有寶物要給阿近夫人她們吧?你想給阿近夫人她們的東西,請告訴我在哪裡。喏,想起來了吧?」
阿百使勁地對勇五郎說出一字一句。阿近她們嚇得逃向房間角落,但是阿百連看都不看她們一眼。因為阿百此時該理會的對象,只有勇五郎一人。
在阿百耐心地詢問下,勇五郎忽然顯現理解的神情。祂咧嘴一笑,隨即走出房間。
「看來是這邊。」
阿百立刻追上勇五郎。其他人也慌慌張張地隨後跟上。
勇五郎的生靈悄無聲息地行走。從他的身體延伸出一條白色細線,連接被迫躺在狹窄、陰冷的儲藏室裡的身體。它像是臍帶一樣,是連接肉體與靈魂的生命之線。但是,它太過纖細,感覺隨時都會斷裂。
阿百心驚膽顫地祈禱:拜託,千萬不要斷。假如生命之線此時一斷,勇五郎必將化為怨靈。縱然是阿百,也處理不了心懷如此強烈怨恨的凶靈。如果可以的話,她不想對付祂。
不久之後,勇五郎停下腳步。那裡是一個小庭院,裡面有一棵大櫻花樹。勇五郎筆直指著那棵樹的根部。
「那邊的櫻花樹根部,好像埋著什麼。」
阿百一告訴眾人,阿近她們的眼神立刻改變,連忙呼喚阿裕。
阿裕不情願地出現,母女倆立刻口沫橫飛、喋喋不休地說:
「吼~我說妳呀,快去拿鋤頭,然後把這邊的土挖開!」
「動作快啊!」
阿裕用憤恨的眼神看了阿百一眼之後,按照吩咐拿來鋤頭,開始挖開堅硬的地面。
覺得讓阿裕一個人挖未免太殘忍,焦茶丸默默地幫忙。
阿百並沒有出手相助,因為她不能把目光從身旁的勇五郎身上移開。
生命之線漸漸地變細。趕快!趕快!必須在它斷掉之前,實現勇五郎的心願。
秋高氣爽的晴空下,阿百靜靜地佇立在一旁,腋下冷汗直流。
不一會兒,阿裕和焦茶丸挖到了一個小盒子。那是一個朱漆盒,嚴實地綁著銀繩。
「就是那個吧?!真的有!」
「快、快給我!快啊,快點交給我!」
阿近和阿勝宛如群起搶魚的野貓,撲向盒子。她們像是要扯斷似地解開繩結,「啪」地打開了盒蓋。
頓時,兩人停止了動作。
「咦?!」
「這是什麼?」
阿百、焦茶丸和阿裕都往盒內細瞧。
在盒內的是一隻白色的小守宮7。牠或許是在睡覺,閉著眼睛,一動也不動。但是,阿近搖晃盒子之後,牠「啪」地睜開眼皮,露出的眼睛紅得像血。
下一秒鐘,守宮像是閃電一樣,迅速地從盒子竄出來。
「啊~~~」
「不要啊!」
被嚇壞的母女拋下盒子,兩人一起「咚」地跌坐在地。守宮爬過她們的身體,一溜煙跑進了庭院的某個地方。
阿裕「噗哧」笑了出來。焦茶丸也哧哧地竊笑。
但是,阿百沒有笑。因為勇五郎在她身旁笑著。
勇五郎捧腹哈哈大笑。祂面露凶狠的笑容,彷彿在說「整到妳了」,抱著肚子,身體搖晃。從他身上已經看不見生命之線了。
斷掉了嗎?
阿百在心中嘀咕道,在此同時,阿近和阿勝怒不可遏地站起身來。
「妳笑什麼笑啊!」
阿勝先甩了阿裕一巴掌。
但是,她母親阿近的怒火直接衝著阿百而來。
「這是怎麼一回事?!這、這根本不是什麼寶物嘛!居然是守宮,噁心得要命!」
「這我可就不知道了。」
阿百裝傻。
「我只是按照那位老爺的記憶,找到了他藏起來的東西而已。至於裡頭是什麼東西,我也不知道。話說回來,我東西也確實找到了,是不是該請您付錢了呢?」
※ 本文摘自 《失物協尋師1》,原篇名為〈二〉,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