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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小孩的剖腹過程與崩壞塞滿蛆蟲的美國:談奧塔薇亞.巴特勒

文/洪凌

在《地球之籽》這套本來想寫五部曲、但作者(奧塔薇亞.巴特勒,Octavia E. Butler)寫完第二本就不幸早逝的二部曲(註1),是慢慢地進入科幻的狀態。在整個第一部曲,作者建構了很有道理的美國崩壞過程,就是離現在很近的未來,已經很私有制的美國連體系都逐漸侵蝕瓦解。

主角締造了「變化」這個神性,並以自己的參詳逐漸寫出來一本書,為自己與一切在無窮盡的變動流離當中,導致她們逐漸流向星辰,成為既是人也不那麼是人的狀態。更有趣的是,看似與美國總統想法背反的主角,在第二部曲的最後竟然略有疊合。

在第二部曲《地球之籽:能者寓言》,主角的女兒反轉了主角在自述時的形象。過度共感(over-empathetic)這樣的能力不盡然趨向良善,有時過於承載他者的劇痛,反而會更被影響為「因他者的痛而崩壞」。

這個看法和勒瑰恩(Ursula Le Hain)的〈比帝國緩慢且遼闊〉有類似之處,她試圖以(對人類而言)無情感的植物體系為解放的契機。在〈比帝國緩慢且遼闊〉這篇相當反人類的作品,具有超額共情(empathy)天賦的超能者歐思登,對於類人(或各種散發污濁如排泄物的「高等智慧生命」)感覺結構的厭惡與殺意,恰巧與這個現實對於低層次共情(常以「同理心」為中譯)的虛妄執著之重重一巴掌。

最後的解方是「比帝國更遼闊」的植物系超智慧體。歐思登如同逃離長年疾患般地,越界出「人」(或說,單一有機生命)的集體管控,來到了靈長類心智只能隱約管窺的巨大樹狀聯合超心智懷抱,讓自身的共情成為與森林心智交換的禮物。

人們對於1990年代就寫出類川普的角色,非常驚艷。我認為美國遲早會出現這種人物,巴特勒的感覺敏銳,所以提早了二十幾年就寫出來——另一方面,這倒也是幻想小說獨特的魔力,讓尚未出現於現實環境的強大類似人士以寫作者的時代用非寫實的方式現身。

在談起幻設小說,說起《血的小孩》(Bloodchild),那不只是情慾,而且還塞滿了異種生態、每一種性別都能生(但Tlic喜好男性當育母,否則女性要承擔兩種生育,過度使用是最差勁的。)對於男主角Gan來說,愛與厭惡是一體兩面。對於又帥又詭異的Tlic T’Gatoi來說,他喜歡對方,但又排斥這個保護(牽制)人類的外星生命看重小蛆蟲勝於人類孕體。

但當對方提出不要他當孕母,而是同樣愛她的姊姊小華來擔任時,他的嫉妒、愛意與對小華的憐惜,卻使他提出一個條件:只要他手中有槍,他就同意懷上對方的孩子。對於Gan而言,雙方都要有面對死亡與慾望的對等條件,如果自己冒著生命危險來懷上「一堆堆的小白蛆」,Tlic T’Gatoi也要有面對致命武器的勇氣。

很多批評者會直觀地以為這是以奇詭書寫(weird writing)來影射美國黑奴時代的情境,但我認為不只是如此。並非如此簡單的以現實處境來比喻,而是結合不同的物種、以男性當作懷孕「異種」的性別。而那位男主角的心思並非只是斷然厭惡或捨不得對方(他從小就愛的帥昆蟲),而是混合在一起:對方也要面臨她的受孕者有槍,可能對自己有害,成為詭異的平衡。

一開始是完全上下分明的關係,但隨著彼此都有自身死亡的可能,如此的「血」就不會只滴在一邊,而是兩邊都複雜纏繞著滴血的可能。那樣的血,不只是剖腹產下的血,而是混雜著物種、他者、混合兩邊(殖民與被殖民)、愛與厭憎攪拌在一起的「兩種惡質又說不出的必須之血」。

在《地球之籽》之前,奧塔薇亞.巴特勒已經先寫出彷彿它的結尾:在《莉莉斯的巢穴》(Lilith’s Brood, 先前命名為Xenogenesis Trilogy, 分別有三本小說,《黎明》(Dawn)、《成年》(Adulthood Rite)以及《成蟲》(Imago)。)這三部曲寫出人類的瀕臨滅亡,一類外星體系來到這裡,她們是「基因交換者」,想欲與沒有外援就必然滅亡的人類種族交換基因,彼此成為相互糾纏、一家族有三種性別與五類生命的體系。

「如果沒有如此的變化,人類無法持續下去。」這句話類似《地球之籽》的起源與結局,維持僵硬的「純淨」就會走向滅絕之路,而拒絕與亞當形成夫妻的Lilith就是跨出第一步,迎接擁抱異者的第一個生命。在第一部曲《黎明》,莉莉絲在核子大戰的250年後醒來,面對類人但不是人類的救援者。他們認為人類無法繼續在這個行星生存,也不能「單獨」用自身的基因來繁殖,那是走向全滅的結局。

「你們的高度智慧與強烈的階序高低讓這兩者成為完全的衝突,如果不與我們交換基因,不但人類會全滅,宇宙的生命亦處於危險之中。」在接下來的衝突與暴亂,人類分成兩派:第一種類是與變化共存,彼此融合;第二類型是人類必須維繫純然的「人」屬性,自己在火星獨居,類似那些擁戴川普一定純樸天然的頑劣階序。

這樣的起點來自雷根的瘋狂,他認為要讓美國再度偉大(這句話的第一個說話者是雷根,不是川普),必須儲備武器——尤其是核武。結局就是地球再不能居住,燬滅了許多物種。巴特勒認為,她當時如果不矯正「人類男子的位階想像,就很快地不再有人類的存在。」而且,奧援來自於「外者」——能夠融合且自身也會隨之改變的Oankali。

在此系列的最後一本《成蟲》,寫出了人類與烏洛伊(ooloo)接合,也讓性別不會只有人類的雌與雄,而是難以命名、且讓為了人類獨自存在的火星人感到無法接納的存在。在第三部的最後,人為了成為「變化」而不會只是「人」,這是最美好斑斕的結局!然而,巴特勒也拒絕身分政治這套玩意。她希望陳述的是每種天擇者,都不一定是黑是白是黃是紅。

「你剛剛說到政治不正確,我想到的是,有些旁若文學是命題與內容的拒絕政治正確。我從大學就開始喜歡的非裔科幻作家巴特勒,就是顯例。我剛接觸到巴特勒時衝擊很大,那時候是讀她的第一個系列小說:《模式者》系列。一開始讀她的小說時,我還想找出「去殖民」的可能。因此,那時候雖然知道黑人當然是複雜的,不該被溫良刻版化,但我很震驚於黑膚色者被再現為「渾然天生的偉大惡」。

巴特勒卻反倒在《模式者》系列寫出了一個非洲男性的大惡者斗羅(Doro),一個不死者與暴君,不在常規時間內的存在,還有另外一個主角是安恩胡(Anyanwu),與斗羅成為抵抗/平衡模式的卓絕非洲女性巫師。整個《模式者》系列都在談論這兩者世界觀的衝突。

這系列小說刻意不管所謂的政治正確的反/去殖民,反而聚焦於處理非洲式的世界構築(African world-building),我猜想作者認為不需要為了反抗殖民主,就把外來的、複雜且深刻的「惡」的化身投注為白膚角色。

巴特勒的另一個系列《莉莉絲的後裔》裡和人類交換基因的外星人翁卡利(Oankali)也是類似的異質/溢出物。翁卡利不斷地與其他物種進行基因交易,而這些林林總總的混成逐漸都變成「似不像」,後來所生產出的構種(construct)也是似人但又不像/是人的混合生命(compound life)。

翁卡利的家庭形式是五個家長:人類雙親、翁卡利雙親以及第三種性別的烏洛伊所構成(ooloi)。烏洛伊相當迷人,它是不斷地在蒐集且變化,非此非彼,是擁有「不可名狀」可能性的存在。當烏洛伊接近了不同的環境或不同的人就會不斷地變化,同時它和環境的互動也會造成環境的改變和動盪。可是烏洛伊是否就是所謂的「後人類」呢?

它並不像是現在典型的賽伯格或是海爾斯(Nancy KatherineHayles)所論證的後人類(posthuman)。巴特勒更強調的是肉身性(carnal,material)。《莉莉絲的後種》這套小說有兩個名字,一開始是取作《異種創生》(Xenogenesis),因為小說描寫了外來者的到來,因而「創生」了各種新的生命樣態。後來的名字《莉莉絲的後種》則強調了主角莉莉絲的重要性與她名字的意義。莉莉絲(Lilith)這個名字又有很多的指涉。同時“Brood” (種巢)也是一種非常去人類的說法。」

(註1)關於預計寫五本書系列的計劃概述(希望Butler基金會可以釋出更多資訊):
奧塔薇亞.巴特勒的「地球之籽」系列包括已出版的小說:《播種者寓言》與《能者寓言》。她本來計畫寫以下故事,包括《搗蛋鬼的寓言》(Parable of the Trickster),《老師的寓言》(Parable of the Teacher),《混亂的寓言》(Parable of Chaos),以及《泥土的寓言》(Parable of Clay)。她在完成之前就去世了。
資料來源

本文摘自《地球之籽雙書:播種者寓言&能者寓言》,原篇名為〈血小孩的剖腹過程與崩壞塞滿蛆蟲的美國:談奧塔薇亞.巴特勒〉,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