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漂泊，從文化衝擊到心領神會：一位日本人的台灣生活隨筆　

文／近藤弥生子；譯／丁于文

毫無顧慮托人代買

「台灣人真的很強哪～」我會這麼覺得，是因為他們有那種「明知不行仍試著拜託」的精神，尤其歐巴醬更是箇中高手。

我這個日本人被拜託最多的，就屬回日本時的購物了。雖然台灣也有某些業者專門在做「日本代購」，但一直以來還是有某些個人代購存在，藉此也能賺點利潤還不錯的零用錢。個人代購的物品可說是五花八門，有微波爐、電子鍋等家電，以及藥品、化妝品等。當我正處於為生計所苦的單親媽媽時，台灣的朋友就曾建議我：「弥生子為什麼不做代購呢，可以賺錢喔！」

雖然我不曾把代購當成工作來做，但事實上，被別人拜託幫忙買藥的次數還真不少。例如：「悠斯晶乳霜十個」、「腸胃藥五箱」等，數量完全超出我的認知範圍。要是對方來拜託時說：「只要妳帶得回來，就盡量多買。」

剎時之間，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比較好。

即使很多東西在台灣都買得到，但如果託我買的話，就可以用日本當地的價格購買，況且又不用運費，這樣算起來當然比較划算。大家也沒什麼特別用意，幾乎都只是因為這個理由而跑來託我買。基本上，就是以一種「互相」的精神來拜託別人和被別人拜託，這應該就是台灣人的距離感吧！所以我猜想，一定也有很多在台的日本同胞被拜託過吧。

若要說到之前我買過最累人的東西，應該就是大兒子保母託我買的濃縮咖啡機了。那台機器又重又占空間，而且因為機體有玻璃構造，所以打包起來也不簡單。我還因此請家人幫忙，慎重地把它包好。老實說，我當時是單親媽媽，忍不住心想：「即使沒買咖啡機，身邊帶個孩子，行李原本就很多，為什麼要託我買這個……」可是人家保母一直都對孩子非常好，於是我便抱著報恩的心情，把那台咖啡機扛回台灣了。

除了親自從日本帶東西回來台灣之外，也有人拜託過我幫忙網購，物品是一套價值好幾十萬日圓的露營用具。對方之所以來拜託我，是因為「我想買日製的產品，可是我不會日語，所以想請妳代勞」。我還是單親媽媽時，有好幾年的時間私底下都受到對方照顧，因此才信任對方幫忙代訂。由於我自己幾乎從沒買過那麼昂貴的東西，所以很緊張。當我把代墊的日圓換算成新台幣，並且告訴對方金額後，對方還多匯了很多錢給我。難道這就是台灣人託別人買東西時的作法嗎？即使如此，我今後還是能免則免吧！

好心的直言不諱

住在台灣比較不用像待在日本那樣，待人處事要步步為營。不過取而代之的是，要會接住溝通時的直球對答──特別是在歐巴醬圈內。前一陣子因為疫情和忙於寫作的關係，導致我的體重直線上升。結果久違的媽友一見到我，當下一臉正經地問道：

「弥生子，妳是變胖？還是懷孕呀？」

普通不是都應該先打個招呼：「好久不見～」之類的嗎？不過，這只是我個人的想法，因為一般台灣人總是好心的直言不諱。在服飾店裡看衣服時也是這樣，店員會說：

「妳不適合那件啦！這件顏色看起來比較亮。」

「妳穿那件看起來會很胖，挑別的比較好。」

馬上以諸如此類的話打槍阻止我。縱使這類對話在生活中不時上演，而我至今仍然不習慣。所以幾乎不曾在台灣買過衣服，我還是覺得日本那種恰如其分的待客距離感，讓人比較自在。

其中最讓我驚嚇的對話，是發生在我盲腸炎併發腹膜炎，必須緊急動手術的時候。還在日本工作時，我的盲腸就已經發炎過好幾次了，每次我都吃藥撐過去。因為比起吃藥，我更害怕去醫院、流血、打針之類的事。所以當台灣的急診醫護人員通知我必須馬上開刀，我依舊邊淌著淚邊堅持說：

「日本那邊都只要吃藥就可以了。大家都認為現代的醫藥很進步，完全沒有必要開刀！」結果，一個同樣被送來急診室躺在我隔壁，看起來有江湖味的歐吉桑大聲怒罵道：

「妳吵死了！」

最後，我就在恐怖又害怕的心情之下哭著接受了這個事實。還在診療室聽值班醫生說明手術時，醫生說：

「因為要割盲腸，需要在肚子上開洞。現在給妳選，妳要開一個大洞還是三個小洞？」

再度垂死掙扎的我試著答道：

「醫生，真的需要動手術嗎？盲腸炎在日本那邊都只要吃藥就可以了，我之前也吃過好幾次……」

醫生聽到這話於是說：

「這位媽媽，妳也已經生過小孩了。就算穿泳裝時會看到一點傷疤的痕跡，應該也不會介意吧？那開三個小洞好嗎？」這是什麼牛頭不對馬嘴的塘塞呀？我本來就很會吵架，要頂回去也不是難事。可是當時已經是半夜了，又因為一連串的檢查，疲累導致我精神萎靡。最後只好被趕鴨子上架似的動了手術，然後肚子還被開了三個洞。聽周圍的人說，那位醫生好像是來台灣賺錢的韓國人。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全身麻醉的關係，「在韓國當醫生賺不到錢呢……」當時醫生抱怨的話，還一直留在我的記憶裡。

也許遣詞用字直白的，不只有台灣人。不過至少台灣人會講清楚說明白。而且我覺得這種開門見山的態度、直言不諱的應對關係，讓人感到很舒服。

第一次見面就問「薪水多少？」、「房租多少？」

「你薪水一個月多少？」、「現在住的房子是自己的嗎？如果是租的話，房租一個月多少錢？」會這樣問我的不只有歐巴醬，就算是跟我同年齡或比我年長的台灣長輩，初次見面也是如此。在日本很少會有人這麼問，但也有可能因為我是日本人，所以大家才會比較好奇吧？從不認識的計程車司機先生、普通朋友到摯友，這些話就像日常打招呼一樣，我已經被問到完全習慣了。

一旦習慣之後，就不覺得這些問題有什麼不好。如果自己能給出答案，相對地就能夠反問對方，也算是一種有趣的資訊交流。若是聊到薪水，不僅可以吸取新知「這個業界的薪水每年都上漲啊」、「聽說某某行業在疫情中撐得很辛苦，沒想到還是有大幅成長的企業呢」。還能讀取對方的心思：那個人對自己的薪水不滿意嗎？他會不會向現實妥協接受呢？要是當事者不滿意自己的薪水，那接下來還能在對話中深入挖掘：那個人接下來會有什麼規劃？有沒有打算跳槽到競爭對手的公司？由於欠缺實證，這些對話的內容很難拿來作為資訊的依據，但如果當成小道消息聽聽，那還是滿有參考價值的。

尤其是關於房租的資訊，對我更有切身的助益。台灣的房地產價格可說已飆漲到異常的地步。相較於十年前，不動產業界的銷售總額已膨脹到二．二五倍。或許因為這個緣故，原本就處於強勢立場的房東愈見囂張。有時房屋租約還沒到期，結果被迫必須臨時搬遷的個人和企業房客，至今仍是屢見不鮮。在這種情形影響下，特別又碰上疫情嚴峻時期，許多歷史悠久的老餐廳只好迫於情勢關門。房地產行情對租屋族的我來說也是非常重要的資訊，因為可用它來保護我自己和親人的身家未來。

生活在政權改朝法律制度隨之更迭的台灣，我深切感覺到擁有了自己的房子後，才能守護家人和事業。所以大多數台灣人會如此理所當然地熱衷投資不動產，也不是沒有原因的，至少在過去時代是這樣。

被模仿也無可奈何

市區內很多的「○○一條街」，是我來到台灣之後覺得很有趣的地方。光是我家附近，就有「清粥一條街」、「寵物一條街」等。只要那條街上先出現一間熱門店家，後來隔壁一定會又蹦出另一間同樣的店。這些後到業者的考量是，如果熱門店家休息或是客人排不到隊時，他們就能撈到客人。況且只要客人願意進門，他們就可以放長線釣大魚，人氣等於買氣。因為路過的人從外面看見店裡有人時，就會覺得「這間店好像也不錯」。爾後，模仿店便一家接著一家開，於是整個小區逐漸形成「○○一條街」，同時消費者也樂在其中：

「我們要不要來去○○一條街看看？就算想去的那家店公休，還是會有其他店家做生意，單是走走逛逛也很有趣。」

連帶的，不僅外國觀光客會被吸引過來，來逛街的人也絡繹不絕。而被模仿的店，最後也只能「無可奈何」不了了之。

台灣人真的很敢想模仿就模仿，不像我天生就不是做生意的料，至今仍然遇到一點小事就緊張兮兮的。我有些朋友也往往在生意做得有聲有色時，結果自己的招數被對手學去，但他們也只能咬牙切齒的臭著一張臉說：

「唉～這也沒辦法，我們只能靠自己走下去！」

連那些年紀比我小的年輕人，甚至都有這種感覺。看來，也唯有像玩遊戲般地享受著這場模仿賽的人，才能繼續在台灣做生意吧。

「划算」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划算」是台灣人最喜歡的詞之一，用日語來說也許就是「物超所值」吧！

我在經營拍婚紗照的入口網站時，發覺日本人和台灣人在購物方法上存在著一個很有趣的差異。台灣很盛行拍婚紗照，拍照時，會由專業攝影師外拍（在戶外景點拍攝照片），之後再用修圖技術調整，創造出夢幻般的浪漫照片。在製作婚紗相簿之際，新人還可以挑一張喜愛的照片，把它放大擺在婚宴會場、或是裝飾在自家臥房裡。

根據我過去調查的資料，台灣的攝影師人口占比位居全球排行前茅。由於競爭激烈的關係，婚紗照的拍攝行情之便宜，世界無處能出其右。香港方面則剛好相反，攝影師少價錢貴，因此有些香港人會飛來台灣旅行順便拍個婚紗照。

台灣人愛去日本觀光已是眾所周知。其中也有很多台灣人，想去日本各地外拍婚紗照，例如京都、北海道、沖繩等處的景點。藉由入口網站的營運，我也認識了幾位台灣婚紗照業界的頂尖攝影師。每年一到日本的櫻花季，他們就會夥同攝影團隊進駐京都，並將拍攝的內容項目等，提早至前一年進行預約銷售。據說想拍照的客人非常踴躍，預約數量瞬間秒殺。而且客人當中不僅有新婚夫婦，也有情侶指定「我要這位攝影師，幫我拍出這種感覺」。

由於他們每年都會赴日本外拍，很了解自己人會喜歡哪些風景區，因此似乎也常在某些熱門景點遇到台灣同行。每當攝影器材有問題時，大家也會互相支援。對我而言，透過技術、信任、團隊合作和人脈來賺錢的他們，真的很酷。

順便八卦一下。這些攝影師的太太，大多是專業的新娘祕書，她們也會跟著團隊一起行動。

現在讓我們回歸正題「划算」。日本的婚紗攝影價格，基本上是採用「加選項目」的金額累計方式，再追加上客人「額外的需求」。方案手冊中雖然寫著最低價「二十萬日圓起」，但如果陸續加選項目，金額也會一路不斷地往上攀升。

相反的，台灣方面卻是採用所謂的「包套形式」，也就是將「大家可能都會需要」的項目整組打包。由於以「包山包海全部只需二十萬日圓！」的形式販售，價格自然不會有大幅抬升的情況。如果又碰到「我們會自行準備禮服帶過去」，那麼包套價錢也能再打個折扣，感覺上很是划算。

我覺得通過台灣激烈競爭考驗，從中磨練出來的包套組最強。像是讓人感覺到「在這個地方也可以拍照嗎？」這樣氣氛下的攝影景點（也能在日本人喜愛的觀光景點九份拍攝）；在攝影師和造型師引導下，展現出與平日完全不同的表情；提供好幾十套禮服讓客人從中挑選……拍完之後可得到幾十張相片、有時候還能請業者把相片全部燒成一張DVD交貨。台灣的「婚紗攝影」以一個具體化的產業形式存在，並非是結婚儀式或婚宴的附屬品，同時也充分凸顯出台灣獨有的堅強服務實力。（如果日本讀者對此有興趣，那麼我希望您來台灣旅遊時，也試著體驗一下婚紗攝影和外拍，您應該能從中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滿足。）

雖然前文鋪陳的我好像在婚紗照業界當過臥底一樣，但其實我和我先生再婚時，不僅沒有辦婚宴，更別提拍婚紗照了。不過在台灣拍婚紗照有一個好處，就是結婚多年之後也一樣可以拍。因此我也打算改天找個適當的機會，攜夫帶子一起去拍婚紗照。

※ 本文摘自 《那年，我帶著孩子回到台灣：日本媽媽的台灣在地生活雜記》，原篇名為〈4　開門見山又有力的待人處世〉，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