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公園內有博物館有廣播,有夏夜無事駐足傾聽的人們──1949文學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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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公園內有博物館有廣播,有夏夜駐足傾聽的人們──1949文學現場

文/楊富閔

我的手邊就有一本一九四九年二月十日創刊的雜誌《臺旅月刊》,它的發刊宗旨之一:「將臺省史地人文作詳盡的介紹,同時對於生產建設作有系統的報導;俾利遊客,而促進旅行事業的開展。」用現在的話來說,這是一本旅遊指南。創刊號的前幾頁,即有多幅精彩的照片,標題正以「臺北攬勝」為名,並且羅列了介壽堂、博物館、臺北橋、植物園、孔子廟、草山、仙公廟、碧潭等地。這些景點的排序,彰顯了一九四九年,編者引導讀者去想像臺北的一種視角,至今不少地方仍是熱門的打卡熱點。

《臺旅月刊》對「博物館」的介紹是這樣的:「博物館──位於新公園內,希臘式二層樓大廈,宏莊可觀,內容陳列品達一萬三千四百餘件;每天免費開放,是一個大眾文化的殿堂。」老雜誌是個斷片。雜誌內的老照片是斷片。老照片內的博物館也是一個斷片。這些刺點一般的存在,提供了我們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找到一種從「文學」進入這座公園的路徑,同時看到了不同角度之下的博物館。

於是從《臺旅月刊》出發,我們步行來到一九四九年的博物館。一九四九年來臺的王鼎鈞,初始即在公園內的廣播電臺工作。作為臺灣重要的散文大家,在臺期間致力於語文教育的推介。王鼎鈞晚年推出的自傳《文學江湖》,曾經勾勒出一幅較少為人觸及的「廣播文學」的圖像。他指出廣播稿的撰寫,與口語文學的生成有密切關係,而聲音與日常的交織,對於就在公園一隅的建物內工作的王鼎鈞,他的感觸是比別人還要深刻的:「中廣公司節目部設在新公園的一角,隔著公園和省立博物館相望,博物館後面新公園裡有一個方形花架,花架下有一座『宮燈式』的建築物,底座很高,頂端像博士帽,下面用木材雕成窗櫺,窗櫺裡面裝著播音喇叭,地下有電線和節目部發音室連接,坐在下面可以聽到廣播節目。」這一段描寫,可以讀到文學、歷史,也可以讀到公園的截圖,而這樣無意觸及的博物館的描述,從周圍的日常出發,並以聲音作為線索,我們彷彿真的看到宮燈造型的放送頭周圍,坐滿了人,一個個都豎起了耳朵。

「夜晚無事,我常坐花架下的長椅上聽自己寫的講話節目,琢磨語文方面應該改進的地方。夏天總是滿座,他們大概都是家中沒有收音機的人吧……我觀察他們的舉動,尋找文稿的得失,終於發現『趣味』重要,如果有人聽到一半,起身離去,多半因為語言無味。有一次,一位老者拄著拐杖,經過花架底下,喇叭正在播送我寫的節目,他恰巧聽見一句有趣的話,居然站在那裡聽完下面『無趣』的部分。……我也從文稿變成聲音之後,尋找聽眾的好惡,發現稿本潛在的、隱藏的、習焉不察的瑕疵。」

文化重建的工程始於語言的重建,一九四六年國語推行委員會成立之後,戰後的臺灣即進入一股國語熱的學習潮之中。而國語的推行與文藝政策、語文教育,乃至文學創作之間的關係不可分割,王鼎鈞就站在文學史的現場。而那樣一座發出聲音的放送頭,至今還佇立在新公園內,可以想像當年多少新聞、音樂、政令、故事,從此流瀉而出;而又有多少人曾經或坐或站,守著一座像是宮燈的音箱,屏氣凝神,等待即將發生的事。不知其中是否就有一個兩個是在博物館工作的人員呢?而博物館的方向,還可以聽到音箱放出的聲音嗎?

這是一個「表演」的「現場」了。那樣一個聲音的斷片,瀰漫開來,引領我們回到五○年代的新公園,而聲音作為一個斷片,劈出了一個新時空,公園內的人事物,全都立體了起來。所以我們依序看到了放送頭,看到博物館,也看到行色匆匆的過客。而當時與王鼎鈞一同出現在公園內,還有誰呢?是否也有同樣四九年來臺,戮力於現代詩寫作,才華洋溢的詩人楊喚?

※ 本文摘自 《停跡坪──16處國定古蹟的文學跨界書寫》,原篇名為〈臺灣總督府博物館/楊富閔〉,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