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格爾在書中說人們對「被認同」幾近瘋狂「掙扎」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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渴望被認同,是因自我意識唯有在另一個自我意識中才能滿足

文/苫野一德

不被認同的缺失感

其實,「認同」是哲學中最重要的題目之一。

於我們而言,若不被人以某種形式「認同」,便不可能活得滿足。更確切地說,就算沒有生命危險也難以生存。因為被以「你的存在令人感到噁心」之類的言語攻擊而死亡,並非偶然。因此在我們的社會中,才會形成「不論對方是什麼樣的人,都先互相『認同』彼此的存在吧」這樣的習慣。

然而,我們並不滿足於只因活著便被認同。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我們強烈追求著「存在價值」被認同這件事。

不過這在現實生活中是非常困難的事。因此,我們對於得到別人的認同一事感到愈發焦躁,也容易開始出現缺失感。

「人類愛教」對那些承受著缺失感的人們而言,是烏托邦般的存在。看著自稱教主大人的人一邊張開雙臂緊緊擁抱自己,一邊嚎啕大哭地喊著「我愛你喔~我愛你喔~」之類的話,信徒們一定感覺到了自己的全部皆被深深認同的喜悅。那是一個能完整認同彼此存在、價值、能力,亦或者任何什麼事物的地方。這大概就是「人類愛教」的意義。

但是,若冷靜地審慎思考──不,就算不冷靜地審慎思考,這依舊是相當怪異的情景。尤其是從「獲得認同的慾望」已經被滿足的人們視角來看,這不過是相互舔舐傷口、令人不適的行為罷了。

實際上,當時「早稻田甜甜圈」創設初期的成員們──那些操著奇妙口音、像是關西腔日文的韓國朋友們──曾這麼和我說過:

「你這才不是人類愛,而是人類慾吧。」

人類慾嗎⋯⋯形容得真好。現在回想起來,那的確是我和很多人,因為想被愛、想被認同,而展現出過度渴望獲得認同的慾望。

然而,雖然重複說好幾遍了,但那時的我是真的打從心底認為,自己是愛著全人類的。

十九世紀的「中二病」

十九世紀德國哲學家黑格爾──也有人稱他為近代哲學的完成者──是哲學史上舉足輕重的人物。

黑格爾有著數不盡的功績,然而,在閱讀他的著作時,我深受感動到的是那極為罕見、無與倫比對人性的洞察力。

《精神現象學》(五南,二○二五年)被公認為是哲學史上最難懂的黑格爾著作。實際上,那本書難懂到讓人幾乎想發笑的程度,首次翻開這本書的人,恐怕連幾行都讀不了。

然而,黑格爾於此書中所展現出對人性的洞察力,無一不是極為出色的一流作品。

黑格爾在書中將人們對「被認同」幾近瘋狂「掙扎」的渴望詳盡描寫出來。那份「掙扎」的心態有很多種類型,但不論是何種,多數人大抵都曾親身經歷過,我也不例外。在閱讀黑格爾的著作時,我曾因為看見自己的影子而感到無比羞愧。

黑格爾曾說:「人類的本質是『自我意識』的集合體。而我們之所以會如此執著地渴望被認同,乃是因為這份自我意識,唯有在另一個自我意識中才能獲得滿足。」

然而,別人的認同掙扎並不是這麼容易便能獲得的。因此我們便不斷為此幾近瘋狂地「掙扎」,也為此選擇了更加艱難的生存方式。

第一類型 偏執的「斯多葛主義」

舉例來說,黑格爾稱之為「斯多葛主義」的生存方式便是其中一種。

這原本是指西元三世紀前創立的「斯多葛學派」。是一群不衝動行事、宣揚著自我克制和忍耐的人們(「斯多葛」原意為希臘語中的「列柱廊」,古雅典時代將擁有廣場的列柱廊視為活動場所,因此為其命名)。

斯多葛學派有許多有趣的哲學家。例如被稱為學派創始者的芝諾,老年時因摔倒骨折,認為自己已經到了死期,便主動停止呼吸並邁向死亡;他的徒弟亞里斯多德,據說則是因為沒有多加注意自己的禿頭,最終因熱射病(重症中暑)而逝世;羅馬皇帝馬可.奧里略也是斯多葛學派的哲學家之一,其撰有《沉思錄》一名著。

黑葛爾所言之斯多葛主義,並非專指這些斯多葛學派的哲學家。他所說的斯多葛主義一詞包含了說著「別人的評價與我無關」、自命不凡的這種態度。黑格爾便藉著斯多葛學派的名字,將像那樣將自己關在殼中,藉此守護自己自我意識的態度,其稱之為斯多葛主義。

⋯⋯說實在的,這也讓我回想起某些過往。

「我才不玩什麼電動!」「我只看手塚治蟲的作品!」我說著諸如此類的話,簡直就是斯多葛主義的行為。不管別人說什麼,我就是我。我就這樣,獨自一人守護著自己的價值。

然而,那真是種極為辛苦的生存方式。因為斯多葛主義者是那種一邊說著「別人的事與我無關」,一邊隱隱知道這其實不過是某種自欺欺人的心態。換句話說,斯多葛主義者其實心底深處仍希望能得到別人的認同。卻因為認定不會有任何人認同自己,只好自己認可自己。

可若是維持著這樣的狀態,周圍的人便會有「別管那種傢伙」的想法。頑固地堅持不玩電動時的我,最終也就漸漸不再被任何人邀請了。

因此,斯多葛主義者總是獨自一人被自我欺瞞和孤獨感折磨著。

※ 本文摘自 《這世界太吵,我想用哲學堵住耳朵》,原篇名為〈哲學的大主題──被認同的慾望〉,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