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肉體即恐懼的場所:從身體變形到酷刑春宮,恐怖片中的暴力美學
文/妮娜.內塞斯;譯/李姿瑩
雖然恐怖片這個類型並沒有如此要求,但絕大多數的恐怖片,尤其是當代的恐怖片,都會在劇情中加入某種形式的暴力,無論是隱含威脅,或是讓觀眾直接看到殘缺不全的屍體。我簡單搜了一下最近的非暴力恐怖片,得到的搜尋結果讓我很驚訝。我很快就可以看出來,從符合條件的影片廣度來看,人們對所謂血腥和暴力的容忍度有很大的差異。至少有一個名單甚至推薦《大快人心》/《大劊人心》(1997年和2007年,麥可.漢內克執導),說這部片是沒有震憾暴力的最佳恐怖片,儘管片中有很長又很可怕的酷刑場面。理由是酷刑場面沒有直接在銀幕上呈現。我們一般都認為,嚇人的電影會包含暴力,不管是溫和或隱含的暴力,抑或是赤裸裸極端的暴力。如果有那麼多恐怖片都會出現威脅感,就像我們前幾章探討過的內容,那暴力顯然有一定的能力可以營造緊張氣氛。
如果我們翻轉局面,把恐怖的成分都拿掉,那會發生什麼變化?暴力本身可怕嗎?
我們若把恐怖片中的暴力濃縮到最根本的層面,會發現恐懼來自擁有人體的體驗,以及身體自主權可能會受到威脅和被奪走。這些暴力威脅可能來自身體內部,也可能來自外部。
內部暴力
人體是恐怖的理想場所:身體很私人,而且不管怎麼看,身體真的有點噁心。估且不管體液和柔軟組織,我們的身體也是工具,讓我們可以存在這個世界,能夠體驗所有快樂和痛苦。不過,儘管我們的身體奇妙又複雜,但說到底,人只不過是很脆弱的肉管──《人形蜈蚣》(2009年,湯姆.希克斯執導)很快就利用這個特色來拍片──就算沒有邪惡的醫生主導,人體也很容易遭到入侵、虐待和改變。
身體內部的暴力可以有很多形式,包括變形、突變(通常是因為感染什麼東西)以及附身。雖然前述這些子流派都會有不同的經典橋段,但通常都傾向會有異物進入皮膚或血液中,引起身體變化。
變形恐怖片形式多變,從經典的狼人電影,例如《美國狼人在倫敦》(1981年,約翰.蘭迪斯執導),到非狼人變身的《突變實錄》(2013年,德瑞克.李與克里夫.普拉斯執導)。在《突變實錄》中,一名觀光客在一夜情後突然變身成為吸血鬼。另外還有《變蟲人》(2015年,查德.阿契柏德執導)。在片中,只是被蟲咬就讓主角出現昆蟲特質,吐絲結繭,還無法控制地產下黏稠的卵。這些虛構的入侵如何帶出真實的恐懼?以主題來看,變形就代表失控,這本身就已經很恐怖了,但導致變形的感染會讓人聯想到常見的生物恐懼。雖然我們可以降低風險──戴保險套來預防性傳染病,用防蟲噴霧來驅趕想叮咬的蟲──但總是可能會有萬一。有些人無法避免地會一直想到「萬一」──特別是最糟情況可能會是皮肉剝離、黏液滴落。
就連自然而然的(並且大家通常很開心的)身體侵入也會變成這個流派的主題。我說的當然是懷孕相關恐怖片。以子流派來看,懷孕恐怖片點出,創造新生命的奇蹟也意味著有生物像寄生蟲一樣,在你的體內定居,把你的器官推擠開來,吸收你的血液和營養來長大,不僅會導致你的身體改變,還會導致你的神經化學發生長久的變化。
懷孕恐怖片的經典例子是《失嬰記》(1968年,羅曼.波蘭斯基執導)。這部電影講述的是,主角蘿絲瑪麗(米亞.法羅飾演)懷孕後本來應該容光煥發,卻變得身形消瘦虛弱又病懨懨。從那個時候開始,就有很多電影把懷孕描繪成可怕(或邪惡、或像外星人)的感染。不管你有沒有子宮,懷孕仍然是很有效的肉體恐怖形式。甚至連選集電影《鬼故事收藏館》(2019年,萊恩.施平德爾執導)中的〈危險性行為〉都顯示,沒有子宮的身體也不一定能平安無事。片中,自大的兄弟會大學生撒謊說有使用保險套,最終導致自己懷了怪物,卻沒有適合讓怪物出生的器官。最後結局可想而知:慘烈。
在神經化學方面,《幫寶弒》(2015年,愛麗絲.羅威執導)精采詮釋懷孕會對大腦造成多大的衝擊。在現實世界中,我們常會說「一孕傻三年」。這主要是因為荷爾蒙變化加上疲憊,導致孕婦覺得健忘、注意力不集中和心情不好。除了傳聞,針對懷孕腦的研究其實並沒有定論──2014年,黛安.法拉(Diane Farrar)主導一個長期研究,比較孕婦和未懷孕女性,發現空間認知記憶在懷孕期間確實減少──但其他大腦變化還更耐人尋味。2016年有一個研究發現,在懷孕期間,大腦灰質會不斷減少,產生持久的影響,可能是為了讓準媽媽的大腦準備好形成對寶寶的依戀;其他研究則發現名為「母胎微嵌合」的現象,也就是胎兒的細胞會遺留在媽媽的身體組織裡面,包括大腦細胞,很像小小的紀念品。這些變化是自然的變化,而且就目前的研究來看,就算不一定有益,也不會造成傷害。恐怖片就會選擇用蠻邪惡的方式來呈現。在《幫寶弒》中,準媽媽露絲(愛麗絲.羅威自己飾演)可以聽到未出生的女兒不斷地對她低語,慫恿她謀殺導致伴侶因為登山事故身亡的所有人。低語施加的控制力道之強,很像女主角遭到附身。
廣義上來說,附身的劇情也算是一種精神感染。附身沒有突破人體的物理障礙,而是利用一個人在精神、信仰、情感或夢境的弱點來入侵。你的細胞沒有分解重組,肉體也沒有背叛你,但你體驗世界的方式可能遭到操弄,個性被推到一旁。這並不代表鬼魂或惡魔附身的電影就沒有肉體恐怖元素。恰恰相反:鬼魂和惡魔並不習慣人類肉體這個外衣,而且會想都不想就把人體扭曲成感覺關節都快被折斷的姿勢,例如《最後大法師》(2010年,丹尼爾.斯塔姆執導)中後仰的奈兒.史威瑟(艾希莉.貝爾飾演),或者自殘,例如《屍變》(2013年,費德.阿瓦雷茲執導)中被附身的蜜雅.艾倫(珍.莉薇飾演)舔著美工刀。
人體非常容易出毛病。只要有形或無形的東西從體內萌芽,就可能造成嚴重破壞。當然,由於人體如此柔軟、如此多肉,因此也很容易受到他人的暴力侵害。
外部暴力
酷刑春宮跟極端主義電影,在恐怖片中算是影迷反應最兩極的子流派。一端有嗜血的影迷喜歡看血淋淋、充滿殘殺畫面的恐怖片;另一端也有講究氣氛的恐怖片影迷宣稱,他們比較喜歡「心理上」的恐懼。(沒錯,我刻意在這裡用引號,因為我這整本書一直在解釋,所有嚇人的場面都會在一定程度上利用我們的心理,而不僅僅是慢慢堆疊出來的驚嚇。)對於自己能容忍多少大銀幕上的暴力,很多恐怖片影迷似乎程度不一(其中包括我自己,但我至少會各種類別都試一下)。不過,很多觀眾無法接受露骨激烈的人類苦難時刻。就連恐怖片產業的專業人士,談到酷刑時,我也常常會注意到很類似的回應──他們會露出有點痛苦的表情回說:「哦,不,我不喜歡那種內容。」
或是,像《驚聲尖叫4》(2011年,衛斯.克萊文執導)中,楚迪(夏內.格萊姆斯飾演)碰到酷刑春宮片時,提出的辛辣評論:「這不算恐怖,算噁心。」
我不同意楚迪提出的這一點:酷刑的概念,不管是什麼樣的酷刑,但特別是在酷刑春宮片中,看似毫無意義的「你為什麼要這樣做?」的酷刑折磨,都會讓人感覺很恐怖。這種折磨很可怕,同時也非常噁心。話雖如此,但酷刑恐怖片並不是唯一會被說很噁心的子流派。恐怖片複雜的子流派,本來就時常會出現血液飛濺、血腥和肉體恐怖,從砍殺片到怪物片都有。但酷刑春宮片的與眾不同之處在於其手法。
傑瑞米.摩里斯(Jeremy Morris)認為,恐怖片要被歸類為酷刑春宮片有五大基本要素。這五大要素可區分酷刑春宮片跟其他極度暴力的恐怖片:
- 不是為了審問而實施酷刑,所以如果片中的暴力行為是為了獲取情報,就不能算酷刑片。
- 酷刑本身就是電影嚇人的地方,而不是以酷刑來增加恐怖氛圍。
- 到某個階段,施虐者和受虐者的角色會逆轉,受虐者因為遭受折磨而有所轉變(不管是變好或變壞)。
- 受虐者轉變成為施虐者,讓電影的暴力內容有正當理由。有時,所謂的正當理由其實站不住腳。而且通常只有一個理由。
- 酷刑的視覺表現方式極為逼真。這樣的酷刑不應該與魔法、超自然或宗教有什麼連結,至少乍看之下沒有。
酷刑春宮片的寫實手法是讓許多觀眾意見分歧的主因。雖然我們通常能清楚地分隔現實生活和恐怖片,但酷刑春宮片似乎嘗試讓這條界限變得很模糊,以求讓觀眾聯想到現實生活中的人體,並感受到促使這個子流派誕生的歷史。
酷刑春宮片有很獨特的美國風味,主要是因為酷刑春宮片的興起是為了回應911恐怖攻擊,我們在第二章已經討論過。其他國家的極端恐怖片比較不太適合這個類別,在其他年代製作的剝削電影也不太適合。其他類型的電影也經常會與酷刑電影相提並論,例如法國和亞洲的極端電影也會描寫很極端的恐怖,甚至虐待,但虐待往往是造成恐怖的工具,而不是恐怖的來源。以《再婚驚魂記》(1999年,三池崇史執導)為例:電影最後的虐殺場面肯定是恐怖的最高點(而且無疑讓令人惶惶不安),但麻美(椎名英姬飾演)的凌虐行為算是一種報復,不是為了凌虐而凌虐。透過暴力,這部電影讓觀眾與劇中角色的情感產生共鳴,而不是只關注劇中角色的身體體驗。
我們在第一章提過,碰到恐怖場面,大腦中的腦島會啟動。腦島有很多功能,其中之一是內感受,也就是意識到自己體內發生什麼事。雖然每個人的內感受能力不同(研究顯示舞者的內感受特別敏銳),但看著別人在影片中遭受剝皮酷刑,會使腦島特別活躍,讓你清楚意識到自己的皮膚。酷刑電影中的敘事和視覺技術傾向讓觀眾忽視片中角色,大銀幕上毫不留情地播放著人體遭受各種磨難的鏡頭,迫使觀眾關注大銀幕上看到的人體,並藉腦島皮質體驗投射到自己的身體上。
既然我之前已經明確區分酷刑春宮片和其他暴力子流派,接下來就來仔細看看酷刑跟血腥之間的界線。我們經常把這兩種元素混為一談,但二者最明顯的差別是,酷刑是一種暴力形式,而血腥則是暴力可能造成的結果。事實上,這兩種元素甚至可能互斥:酷刑不一定要開膛破肚或血肉橫飛;同時,沒有酷刑凌虐仍然能造成鮮血四濺、血肉模糊。從視覺敘事的角度來看,在酷刑場面中添加血腥會讓觀眾進一步連結到自己的身體。看到角色在片中遭受刻意而為的凌虐折磨,會讓觀眾感到恐懼,而血腥畫面還會讓觀眾感到噁心厭惡。血腥本身的意涵蠻廣泛:可以是有趣、有點玩心地讓血跡飛濺到牆上,可以是大開殺戒,也可以是血腥屠殺後房間內的一片狼藉。血腥若用來製造驚嚇效果,本身也可以是很有效的手段。在我的觀影經驗中,最讓人緊張的血腥場面來自跨流派的黑色喜劇《青春愛爆炸》(2020年,布萊恩.杜菲爾德執導)。片中驚慌失措的學生在學校走廊上四處奔逃,時不時就會有人像裝滿血液的氣球一樣隨機爆炸,現場變成死亡之境。觀看這整個場面的過程中,我想我都用手摀住臉,覺得壓力很大,儘管大部分的暴力場面都只是一閃而過。但有時候,最令人震撼的血腥畫面往往是我們幾乎沒看清楚的畫面。
※ 本文摘自 《就算做惡夢也要看:恐怖電影的科學》,原篇名為〈第七章 血漿、血腥和肉體恐怖〉,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