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女人受壓迫,男人也是:《何苦為男》
文/朱家安
戰爭破壞人的生命和身體,也破壞人的心智。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一堆士兵受到心理創傷,常見的症狀是憂鬱、抑鬱、失語、耳聾、身體麻痺。這些士兵相當痛苦,卻難以獲得診斷和幫助,因為當時精神醫學進展有限,跟這些症狀最接近的疾病是歇斯底里,一個「只會發生在女人身上」的病。提著槍在戰嚎裡打滾的大兵不願意承認自己跟女人一樣,他們的醫生也不願意做這種診斷。後來經過醫病溝通,湊出了一個新詞彙「砲彈休克症」,強調這些士兵的心理狀況跟「子彈擾動空氣」有關。因為子彈而生病,這個緣由夠man,痛苦的士兵終於甘願接受治療。
在《何苦為男》第九章,社會學者許雅淑用這個精神症狀案例來說明父權價值觀如何讓男人陷入困境。這個案例的結構也重複出現在其他議題上:社會上許多事情都與性別有關,如果你沒發現,你往往就得默默受苦,並且還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苦。
環境會改造你
你沒法選擇你要在怎樣的環境生活,如果你的價值觀想要的,和環境能提供的有所衝突,那你就會很痛苦、想要反抗。如果一個文化經得起時間的考驗,它必定有些方法應付反抗,像是增加反抗成本,或者把人的價值觀改造成不會反抗的樣子。例如八點檔常演的「媳婦對上婆婆」戲碼,大家都痛苦,但鮮少有人去檢討背後那一整套讓婆婆和媳婦針鋒相對的規則,這是為什麼這類戲碼在真實世界會一再出現,以致於在藝術作品裡,成為老掉牙的劇情模式。
環境和價值觀就像偶戲大師,操弄人們彼此鬥爭,忽略真正的問題,這種事情不只發生在女人身上。有些當過兵的男人樂於分享和抱怨他們在國軍系統裡發現的一大堆問題,但面對各種針對這些問題的改革政策,他們往往又持負面態度,認為:「現在年輕人當兵憑什麼這麼爽?」
有些人不喜歡什麼事情都扯到父權,但想想:女人自願監督女人,讓對方成為「好媳婦」,做好相夫教子的社會期待;男人自願監督男人,讓對方吃些其實不必要的「必要的苦」;需要醫療協助的士兵不願意接受幫助,直到你給他的症狀起個足夠男子氣概的名稱。這些事情若跟父權帶來的價值觀無關,難道這些人是傻了嗎?
價值觀預設讓你自願為奴
有些哲學家研究自由意志,認為人的自由至少可以分成兩部分:
首先:你能否自由的去追求你想要的那些事情?
再來:你能否自由的想要你想要自己去想要的事情?
第一個很好理解,第二個比較不好理解,但相當重要。
有些人想要成家立業、傳宗接代,因為他們認為這是實現美好人生的唯一途徑。成家立業和傳宗接代並不容易,因此他們吃苦、承受壓力,甚至得過上數十年痛苦的日子。
這時,要是你問他:你是否想要追求這些目標?那答案顯然是肯定的。然而,若你問他「如果有得選,你會想要自己想要追求這一套目標嗎?還是你寧可自己成為一個不那麼在乎傳統的人,以另外一套價值觀過活?」如果他愣住,顯示他沒有想過這種可能性;如果他搖搖頭,認為這種可能性對他來說不實際,顯示他基於社會背景和期待,無法選擇其他生活方式。
這些人痛苦、承受壓力,並不是因為他們缺乏第一種自由,而是因為他們缺乏第二種自由。並不存在什麼法律規定他們得要成家立業、傳宗接代,但他們在文化和環境的驅使下接受了這一整套價值觀,沒有想過或嘗試過其他選項。人類並不是自願自虐,而是某些觀念讓我們自願互相監督,無謂的讓彼此更痛苦,並且不會去思考其他人生選項。
看見真正的問題
要意識到這些選項並不容易,如同許雅淑的分析,從教養、人生目標、工作到親密關係,許多男性的既定想法根深柢固,就算他們感覺這裡有些問題,往往也不願意正視、承認自己的人生目標、價值預設、看世界的方式其實也是問題的一部分。
在討論性別議題時,我偶爾會被抱怨不關注男人的困境,像是求偶焦慮,但當我真的開始討論男人的求偶焦慮,文章卻乏男人問津。求偶焦慮的源頭,是把伴侶當成勳章的性別成就價值觀,然而,鞏固此價值觀的紅藥丸和搭訕課程,卻往往被男人當成求偶焦慮的解決方案。這看起來相當荒謬,但也顯示了,對於一些男人來說,照著遊戲規則去強化自身,遠比挑戰遊戲規則來得容易。。或許就是因為身為父權的既得利益者,好處和壞處過於交織,這讓男人無法像女人那樣,能比較容易察覺,真正的問題是出在父權體制和價值觀預設,而不是自己做得不夠好。
《何苦為男》就是一本揭露這些價值觀預設的書。在父權社會,男人大體上是既得利益者,比女人更有機會擺脫責任、得到權力,但這並非毫無代價。若說女人在社會上主要的困境就是被排除在競爭之外,因此沒有機會獲得權力,那男人的困境或許就是:雖然擁有參與競爭的權利,但也被期待持續競爭並累積成就、永無止境。這背後運作的那套體制,不但決定了人的行事規則,也決定了人的價值。
在這意義下,研究並檢討父權體制,也可以看做是在探索其他種美好人生實現的可能性:就算不傳宗接代,也不會被視為一種遺憾,這種人生可能嗎?不追求社會主流認可的好工作,依然能為自己的貢獻為榮,這種人生可能嗎?為了維持規則運作和性別分工,父權社會不鼓勵大家進行這種反思,女性主義則大方的跟所有人分享自己的觀察和發想,希望撐出更多自由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