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支援詐騙受害者行動的限制與挑戰
文/方易仁、李玲、薄馬克;譯/鍾榕芳
東南亞詐騙園區受困者的支持者有很多種,本章講述的故事只涵蓋其中幾種而已。其他還包括敦促政府積極介入,遏止人口販運的政治人物,和充滿爭議的黑社會人士,如本書先前提及、幫助家屬救援受害者的臺灣前犯罪組織首腦。
記者與部落客也冒著極大的風險記錄詐騙現場的故事;學者與調查員則與詐騙園區幕後人員有所交流。甚至有一些白帽駭客也是一大助力,協助揭發詐騙業者的行動。1
隨著網路詐騙產業的觸手越伸越長,國際組織也越來越常發表意見,並積極參與相關行動,如聯合國毒品和犯罪問題辦公室(United Nations Office on Drugs and Crime,簡稱UNODC)、聯合國人權事務高級專員辦事處、國際移民組織(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 for Migration,簡稱IOM)。全球各國的執法單位也不斷共享資訊,聯合掃蕩詐騙業者、阻斷金流、逮捕罪犯。
對於這場進行中的危機,各界反應不應該這麼慢;而詐騙的問題剛好在新冠疫情爆發時嚴重起來,把各界反應的速度拖得更慢。
一開始,支援詐騙園區受害者的草根團體和個人,都非常努力想博得國際組織的注意,因為當時國際組織並不關注這個議題;現在,雖然可以做和該做的還有很多,但好消息是,詐騙產業受害者,包括被詐者和在詐騙園區中受虐的人,他們的困境終於得到應有的關注。
但是,仍有無數個障礙與影響因素,讓這個原本就已經很有挑戰性的工作變得難上加難。就跟往常一樣,每當我們看向詐騙產業,就會發現黑暗面,甚至幫助受害者這一部分也有黑暗面。
二○二三年十二月,越南媒體報導,一名男子在平陽省(Binh Duong)被捕,因為他承諾救助柬埔寨的人口販運受害者,實際上卻勒索他們數千美元。他用拯救者的形象設立抖音帳號。兩名女子聯繫上他,他要求兩名女子支付一億七千萬越南盾(約合新臺幣十八.七萬元)的預付款,到越南後,又要求她們再付兩億三千萬越南盾(約合新臺幣二十五.三萬元)。
報導指出,抵達越南後,這名男子要求受害者家庭付第二次錢,不然就要把受害者送到泰國。警方獲報逮捕這名嫌犯,嫌犯於審問時坦承,他跟人口販子串通勒索受害者。2
有些在微信崛起的帳號在援救圈的角色也很可疑。有些帳號會張貼誇張的故事情節,講述他們去緬甸危險地區拯救受害者的經歷。有一組人馬還會特別吹噓自己將武器帶進緬甸,不同場景的照片顯示組長穿著防彈衣、穿戴隨身武器、身邊有重型武器(包括狙擊槍)包圍的景象。雖然幾乎可以確定是虛構,但也表示現在真正的救援團體受到的關注之多,以至於這些社群媒體帳號都想搭上這波話題的風潮、分一杯羹。3
在我們寫作本書的過程即將進入尾聲時,中國社群媒體裡充斥著聲稱能救援詐騙產業受害者的帳戶,吸引數百名心急如焚的家屬,盼望能救出受困在東南亞詐騙園區的受害者。
筆者之一加入這些群組,發現這些所謂的救援網紅很多都只是中間人而已。他們會先跟家屬收取救援費,搶走所有功勞,接著把案子交給無償但積極進行實際救援的團體。
有時候,家屬付了錢,就被網紅封鎖刪除,此舉深深傷害了受害者、家屬、真正想幫忙的人之間的信任。隨著越來越多類似情事浮上檯面,真正的救援團隊也越來越常受到質疑,甚至被受害者家屬侮辱質疑其真實性。
除上述限制外,還有很多體制與環境因素,阻礙了想幫助詐騙園區受困者的人。體制上的因素包含東南亞目前對強迫犯罪的法律規範有其侷限,以及受害者鑑別與送返事務上,各國執法單位少有合作之情形。
若東南亞地區的政治人物能承認網路詐騙產業強迫犯罪的複雜性,並透過相關立法填補現有空白、彌補不足,那將是很重要的一步。東南亞地區各執法機關在受害者鑑別標準方面能取得更一致、更透明的共識,則是重要的另一步。
另一個體制上的侷限是政治氛圍。這是公民社會團體一定要想辦法處理的議題,不僅存在於人口販運的目的地國家,例如由集權主義政權統治的柬埔寨、寮國、緬甸,還有相關人士的母國,尤其是中國和越南。
上述國家對公民社會團體的提防程度不一,但往往都會設置隱形紅線,踩線了便要付出重大代價。而在詐騙產業聚集的國家中,國家行動者(包括執法單位)與左右逢源的當地仕紳,往往會在公民社會團體反對的產業裡串通勾結,使得情勢更形複雜。
雖然這個價值百萬的犯罪產業無疑形成了一個人道危機,但有些公民團體仍選擇敬而遠之,一部分是因為這個產業實在太過複雜,但一部分原因也是不願踏足敏感領域;有些公民團體則是介入其中,但必須小心設法不暴露自己的行蹤,因而效率受限。
還有一個體制上的障礙,是網路詐騙產業造成缺乏信任的問題,倖存者對救援者的態度因此受到影響。我們理解倖存者往往有充分理由不信任當地執法機關,但很可惜的是,一樣的不信任感有時候也會延伸到公民社會團體上。
許多實際支援受害者的團體都沒有正式身分,在幫助受害者的溝通過程中,可以理解受害者在面對不熟悉的獨立團體或個人時,容易心生懷疑,但這也讓情況更加複雜,尤其是中國的受害者,常對是否要配合公民社會團體感到遲疑,總會質疑其動機,害怕其與「境外敵對勢力」(這是中國政府在談及,從事政治敏感領域工作的非政府組織時,常見的論述)有關。4
有些受害者因救援過程的不確定性而感到心力交瘁,甚至會把責任怪罪在試著幫助他們脫離困境的人身上,筆者之一就不只一次經歷過這樣的狀況。更糟糕的是,這樣的不信任感只會兩敗俱傷,公民社會團體成員有時也會質疑受幫助者是否別有用心。
阻礙受害者獲救的環境因素有兩種,其一是缺乏資金以支應倖存者的救援、返國、後續安置與治療使用,其二則是相關利害關係人缺乏相關訓練與專業。網路詐騙產業的強迫犯罪現象,對執法單位與公民社會團體而言是一個前所未見,也大多毫無準備的新興挑戰。
首先,有些最近才出現的新團體缺乏適當訓練,不知道如何在人口販運與現代奴役制的場域工作,不只是缺乏專業、不知道如何跟經歷過嚴重創傷的人互動(正如我們所見,執法機關也有這樣的問題),還有比較基本的錯誤,如想著要為倖存者募款,於是將其個人資訊張貼在社群媒體上,讓倖存者陷入危險之中。
第二,團體之間對於「誰應該被視為受害者」意見一直存有分歧,有些團體堅持自願進入園區、後來受困的人不應該被視為受害者,這樣想法相異的現象導致部分救援團體的合作出現裂痕。
第三,不同利害關係者之間的工作分配仍然有些混亂。雖然不同團體的成員在處理特定案件時往往會互通有無,但資訊仍需要更加流通,彼此活動協調也需要以更有效合理的程序進行。
另外,還有兩種侷限是華裔倖存者獨有。華裔倖存者至今仍是詐騙園區勞動力大宗,除了中文外,大多數都不會講英文或其他語言。執法部門與公民社會團體都面臨重大的語言阻礙,無法與倖存者溝通。為了解決這個問題,許多團體會招募講中文的志工,但這只有在志工有空的時候才可行,是個短期方案,顯然無法長久。
和語言不通及缺乏專業有關的,還有東南亞救援行動者與中國公民社會團體之間缺乏聯繫的現象。由於中國法令的限制,許多中國公民團體往往不願與國外公民團體合作,這種結果無可避免,但國外團體也因此對中國團體的合作興趣缺缺,結果就是如果有中國籍倖存者想回家,基本上只能自立自強。
確實,沒有足夠的資源提供事後照顧,可能是目前公民團體在幫助詐騙園區倖存者時,遇到最大的侷限。例如,本章先前提到那名十六歲的母親,付錢離開移民局收容所後,找不到任何資源幫助自己和孩子。筆者之一試圖和她在中國的友人募資,但他們卻警告這位筆者,根據中國慈善法,個人募資可能會違法。
筆者又尋求柬埔寨華人慈善團體的幫助,他們表示可以幫助這名女性的男友在金邊找工作,以支付食宿與回國的機票支出。即使這對情侶沒有合法文件,還得冒著被剝削或再次被賣的風險,但這已經是慈善團體能提供的最佳選擇。
最後是一個當地的非政府組織,同意支付這個小家庭的醫療與飲食費用,但居住仍是個問題。女子嚴重營養不良且有憂鬱問題,需要專業治療與男友相伴支持,但目前在柬埔寨,為人口販運與現代奴役制受害者開設的庇護所,都是女性專用,而且沒有會說中文的工作人員。
最終,這對情侶回到中國,但情況卻沒有好轉。女子一開始會被賣,是因為想逃離暴力相向的父親。當時的男友說服她一起到柬埔寨展開新生活,她同意了,但沒想到最後竟然會被人蛇用船送到詐騙園區。
在柬埔寨經歷那一切後,現在的她離開了詐騙園區認識的新男友,但沒有社工介入,也沒有錢照顧孩子,別無選擇的她只能回家向父母求助。我們不斷關注她的狀況,並幫忙找了一位心理學家為她治療,只談了三次後,她就不去了。她傳給我們的最後一則訊息是這樣的:
我想謝謝你們為我和孩子做了這麼多,但我不知道未來有什麼好期待的。我爸把孩子抱走了,說我不配當母親。我怕如果反抗,他又會打我,所以我應該會去另一個城市找工作吧,希望這次不會再被賣掉了。
NOTE
- 關於越南駭客的精彩故事,見 Koh Ewe, ‘This Hacker Stole Data from 200M Americans. Now He’s Infiltrating Scam Gangs’, Vice, 16 September 2022; Mech Dara, Sen Nguyen, and Michael Dickison, ‘Inside a Scam: White-Hat Hacker Infiltrates Cambodian Operations’, Voice of Democracy, 7 July 2022.
- Yen Khanh and Phuoc Tuan, ‘Man Poses as Rescuer, Extorts Thousands of Dollars from Trafficking Victims in Cambodia’, VNExpress International, 25 December 2023.
- Dong He 冬禾, ‘我在缅甸边境救同胞,被悬赏400万抓捕’ (I Rescued Compatriots on the Myanmar Border and a Reward of Four Million Was Offered for My Arrest),凤凰网 (Phoenix), 19 October 2023.
- 關於以工人行動主義(labour activism)的脈絡對此論述的討論,請見如 Ivan Franceschini and Christian Sorace, ‘In the Name of the Working Class: Narratives of Labour Activism in Contemporary China’, Pacific Affairs 92(4), 2019, pp. 643–64.
本文摘自 《東南亞詐騙園區內幕:有人自願、有人被誘拐,96名園區工作者,揭發殺豬盤、殺魚盤、AI深偽詐騙的勾結與真相。》,原篇名為〈第5章 脫逃〉,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