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舉手】自以為變得強大,但仍未脫離地獄:《眼睛最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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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舉手】自以為變得強大,但仍未脫離地獄:《眼睛最美味》

文/于翎

眼睛,是大多數的生物用來觀察外界動靜的主要工具。而人類賦予眼睛的意義不只是觀看,還將其比喻為靈魂之窗,此後眼睛成為一種雙向交流的媒介。在《眼睛最美味》這部小說中,眼睛的意象延伸並放大想像,最終成為反抗父權的重要養分。

眼睛最美味》的故事基礎相當簡單,主要描繪一名剛成為美國大學生的十八歲韓裔女孩「智媛」,在面對繁重的課業壓力的同時,原生家庭也因父親外遇離家而分崩離析。若是智媛的母親堅強地守住這個家,也許智媛可以成長為普通的大學生、盡情享受青春年華,但母親生性軟弱、依賴性重,無法做到「為母則強」。秉持傳統思維的母親選擇展開第二春,藉此彌補第一段婚姻失敗造成的空缺。孰料,即將成為繼父的中年白人男性「喬治」並非可託付終身的良人,而是另一個父權體制的化身。為了保護母親與未成年的妹妹,身為長女的智媛只能強迫自己站在前線,扛起一家之主的重任。

眼睛最美味》雖然被定位為恐怖小說,但實質上更接近犯罪小說。作者以精巧的佈局搭配流暢易讀的文字,一步步編織出智媛逐漸歪斜的人生路。書中探討的議題很多,包括種族歧視、性別權力不對等、父權體制下的物化、家庭創傷等,而我從書中看到另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什麼是「家」?

書中提到,智媛的父母親皆出生在韓國最貧困的時代。父親不甘願一輩子困在韓國擔任下層勞工,在某個機緣下,他隻身來到美國尋求出路,卻又在此受盡種族歧視的折磨,過著仰人鼻息、委屈求全的生活。而母親同樣想擺脫原生家庭的不幸,不一樣的是,母親內心渴望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平凡幸福的家,而非父親所期待的揚眉吐氣、和眾人平起平坐的人生。價值觀差異甚大的兩人,最終走向分手的結局並不讓人意外。然而,他們的分離帶給智媛和智賢兩姐妹的衝擊與影響,卻足以改變他們的人生。

藉由智媛和妹妹智賢的對話,我們可以看到這兩個孩子在父母婚姻破裂後,對「家」的期待與認知一再改變:最初,姐妹倆期望父親回歸,讓這個「家」再次完整。但母親的新男友喬治的出現,打碎了她們一家團圓的美夢。母親認為,雖然她失去了原本的丈夫,但喬治可以填補這個家的男主人空缺,她一樣能維持一個正常的「家」的結構。然而,母親單純的思維和做法並未真正圓滿這個「家」。到了最後,姐妹倆選擇放棄「一個家就應該要有父親、母親、孩子」的標準範本,轉而注重「母女三人相依為命、相互扶持把日子過好」的現實處境。對姐妹倆而言,即便父親從此缺席,只要母親和她們同心同行、彼此相依相伴,這裡依然是讓她們安心的家。

在瞭解姐妹倆對「家」的價值觀之後,便不難理解智媛日漸怪異扭曲的思維和行徑。有趣的是,作者特別安排迷戀亞裔女性的中年白人男性喬治,介入這個結構破碎的韓裔家庭,來進行種族/性別偏見和物化的探討。智媛對藍色眼睛的執念,看似是對喬治的恨意的轉化,但實際上我認為智媛仇恨的對象,是讓她自幼目睹父親被羞辱、全家只能壓抑本性並模仿美國人的言行活著、由藍眼白人建構出的「白人至上」主義的社會環境。她藉由吞噬白人男性的藍眼睛,展現自己並非「普白男」(普遍可見的白人男性)所認為的弱小、容易擺佈的亞裔女性,而是具有對抗白人、推翻父權的力量的韓國人。這無關種族更無關性別,智媛以極端手段去證明,人並不受限於命運的安排,唯有讓自己變得強大才能對抗命運之神的操弄,並保護自己和家人不受傷害。

儘管文案將《眼睛最美味》比擬成肉食系的《素食者》,但實際閱讀後,發現兩本書帶給我的感受並不相似。文案之所以將兩者相提並論,也許是兩部作品皆細筆描繪主角所做的奇異惡夢;也許是兩位主角的行徑日漸脫序,精神狀態直往另一個世界靠攏。但相異之處也很明顯,《素食者》的主角英惠因惡夢而選擇超脫現實,以壓抑內在的騷動;《眼睛最美味》的智媛則將惡夢具現化,在現實世界付諸行動,以釋放內心的奔騰。

眼睛最美味》的結局十分耐人尋味,它看似揭露智媛的蛻變與選擇,其實暗藏多種可能性。作者未明確指出智媛將採取何種行動,卻以充滿暗示的文字讓餘韻於驚悚之中迴盪。當故事完結時,我不禁開始思考,智媛最終真的掙脫了父權的束縛嗎?我認為答案是否定的,實際上自以為變得強大的智媛依然活在地獄裡。而造就這個地獄的根源,來自於她對父親的愛與恨。只要地獄還在,智媛將永遠惡夢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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