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長久維繫不解散的,還是「女子高中同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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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長久維繫不解散的,還是「女子高中同學會」~

文/李玉仙;譯/余映萱

回首過往,那些曾經締結的人際關係,多半無法長久維繫,這是無可否認的事實。從前的話,大家都生長於同一個鄉村、持續在那裡生活,即使之後因為結婚或謀職而搬到城市,偶爾也還是會返鄉,彼此問候寒暄。然而,如今這個四散紛飛的時代,有些人,甚至分開後就此音訊全無。

至於學生時代的死黨,我仍會盡力、鍥而不捨地維繫這份情誼。年輕時,住在同一個村落而親近往來的鄰居、職場上的同事,以及因孩子上同一所學校而認識的家長們,彼此也曾熱絡互動。當有人搬家時,我甚至會特地去參加對方的新居喬遷宴。然而,隨著我辭掉工作、孩子們持續升學,各種環境的變化讓那些曾經熟稔的關係漸漸疏遠。當然也有少數特別契合、能長久維持的情誼,但大多數那些零零散散的關係,往往難以持久。

隨著歲月流逝,曾經親密的人,他們的名字和臉孔可能逐漸模糊,連記憶也跟著淡去。人際關係其實比想像中更為虛無,因此不必太過執著於一時的交情。如果真想認真維繫關係,不妨組織聯誼會,至少能給緣份一個延續的機會。人們動不動就說要成立同好會,並頻繁舉辦各種小型聚會,大抵也是出於這樣的原因吧!

一九六○年代初期,丈夫就讀大學時,校園裡存在一些與現在「社團」概念不同的文學性小團體。前後輩之間會舉辦「文學之夜」、出版同人誌、策劃詩畫展等活動,往來十分緊密。然而,隨著大家步入社會、進入職場,彼此的關係漸漸疏遠。多年以後,這些人各自走上不同的人生道路,有人正式成為詩人,有人出書,有人成了教授、記者、藥師、教師或醫師,職業五花八門。

某天,大夥帶著家人再度相聚,意外發現彼此仍十分投緣,後來甚至還經常結伴出遊,女眷們之間也建立起深厚情誼。若要和男人們一起聚會,只能安排在週末,但當眾人步入人生最繁忙的階段,就連週末也難得湊齊。於是女人們索性改在平日自行相約。當時,男人們的聚會取名為「幹線會」,女人們則戲稱自己的聚會為「支線會」。自此之後,男人們反而得透過「支線會」才能掌握彼此的近況,而旅行與聚會的主辦安排,也都落在女人們身上,幾乎成了「主客易位」的局面。

靜靜觀察便會發現,男人們聚在一起時,總是樂此不疲地談論往事,結果是連丈夫大學時代幹過的事、鬧過的風波,女人們也全都一清二楚。

聚會剛成立時,男性成員還有十多人,隨著歲月流逝,有人移民海外,有人經歷離婚,有人則長年與病魔纏鬥,人生百態在聚會中一一映照。如今大家年紀更長,丈夫們相繼離世,就連女眷當中也有人先走一步,最後,只剩下我們四個女人持續聚會,堅持到了最後。那天,我們久違地相聚吃了頓午餐,臨別時還約定,往後也要繼續見面。

此外,丈夫大學同系的好友們也另有一個固定聚會,由四位朋友和他們的妻子組成。這個聚會從孩子還在襁褓時期就開始,算一算,已經持續了將近五十年。當時大家的孩子都還在吃奶,只能一家接著一家輪流作客,整天膩在一起。就算最後得拖著喝醉的丈夫、抱著兩個孩子,攔計程車回家,聚會也從未中斷。這個聚會取名為「東西南北」。多虧有這個聚會,孩子們彼此之間也十分熟悉,宛如「廣義上的一家人」。大家一起參與彼此的婚喪喜慶,共同經歷人生的悲歡離合,也結伴旅行,一同走過各種時刻。

自從我丈夫過世後,聚會就只剩下七人會合,偶爾一起吃飯、喝咖啡,聊聊往事。但如今已有三位朋友年逾八十,健康狀況大不如前,常常需要進出醫院。要約一次聚會,也得費一番工夫協調彼此的時間。

某天聚會時,發現這幾個上了年紀的男人,講話聲實在太大,害我還得環顧四周,擔心吵到旁人。仔細一瞧,才發現他們耳朵都不太靈光,聲音自然越來越大。年輕時的意氣風發早已不在,剩下的,就只是一群老頭子罷了。

我在上教堂的那段時間,也和同批領洗的朋友們,以及身旁的熟人們成立了一個小組,一起練聖歌、做志工,經常找各種理由碰面。但後來因為搬家、生病,再加上其他有的沒的各種原因(我現在也乾脆不去教堂了),這個小組便隨之瓦解,勉強剩下三個人,一年意思意思地見個一兩次面。

想想人生在世,因緣際會組成的聚會還真不少。尤其在中年那段時光,每到年末尾牙時節,夫妻倆常常一起參加各種活動。女兒還曾打趣說:「明星夫妻檔今晚又要去哪裡呀?」不過,這些聚會如今幾乎都解散了,大家也不再相聚。要精心打扮、盛裝出門赴約……現在想來,早已提不起勁。畢竟能精神飽滿地一邊喊著「忙死了!」,還一邊抽空參加聯誼活動,大概也只有年輕時才辦得到吧!

真正能長久維繫、不容易解散的,還是女子高中同學會。雖然不是每次大家都能到齊,但聚會卻始終沒有中斷。不論在哪裡舉辦,總能持續下去,也許是因為它的基礎特別穩固。年輕時可能會對同學會沒什麼好感,偶爾會嗅到一些炫耀、甚至負面的味道,然而,等到上了年紀,在外地參加同學會這麼多年後才體會到,與那些因各種理由才組成的聚會相比,老同學之間的情誼才是最踏實的。能與同學們再次相聚,本身就是一件值得感恩的事。

當年還在職場工作的同學們,等到陸續退休後,住得近的幾個人便開始相約到郊區爬山。每週三見面,先走一段路,再坐在長椅上聊個沒完,最後一起吃午餐才各自回家。後來人數漸漸增加,成了八個人。算一算,這樣的行程也持續了超過十五年。六十多歲時,我們還能健步如飛,每週換著不同的山走走。如今大家都超過七十五歲了,有些朋友的腿也開始隱隱作痛。兜了一圈,覺得去哪裡都差不多,還是「聖知谷」1最適合,於是再也不用煩惱地點了,每回都固定去聖知谷,走路只是其次,主要是暢聊。

這個聚會原本取名為「珍饈盛饌(진수성찬)2」,意思是「晉州女高同學們每週三聚在一起,豐盛地大吃一頓」。後來不知不覺,名字漸漸演變成「聖知谷隊」。就算名稱改了,但有這樣的聚會存在,哪怕步入孤單的老年生活,心裡也多了份踏實的倚靠。

到了寒冬,天氣實在太冷,沒辦法在戶外聊天,我們便索性改在餐廳吃午飯,再去咖啡廳喝咖啡。像我們這把年紀的人,也開始學著現在的年輕人,在賣蛋糕的咖啡廳裡消磨時間,這已成為一種生活方式,難怪有這麼多年輕人夢想成為咖啡師。最近只要稍微離開市區,去到風景優美的地方,到處都是這種類型的咖啡廳。也許是這個時代需要,才會自然產生這種現象吧!

以前就算在外吃飯,飯後多半是去附近的家裡坐坐、打發時間,但現在這個時代,似乎沒有人願意提供自己的住家來當聚會場所了。於是,親戚朋友之間彼此登門作客的事也變得極其稀少。不過,為何大家對於家中裝潢擺設的講究,卻反而越來越誇張了呢?實在搞不懂。

我不相信那些口口聲聲說要為人類做出貢獻,或是為了全體人類的進步而努力的人。無論科技或社會再怎麼發展,最後都只會把地球弄得更糟。說到底,每個人其實都是為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才朝著對自己有利的方向活著;至於對人類的幫助,也不過是「順帶」的結果罷了。人們動不動就強調要有野心,還說什麼「有夢想的人才能成功」,現在的年輕人則說:「要度過神一般的人生」,忙著堆砌那些能讓自己看起來光鮮亮麗的人生履歷。

村上春樹在撰寫《聽風的歌》時曾說,他筆下的主角必須具備三樣特質:幽默感、親切感,以及自制力。他認為,這三者並非人類天生具備,而是需要刻意培養。至於人性中的矛盾、自我、恐懼等,即便不刻意描寫,也本來就存在,根本不必強調。他要求筆下的主角不要把一切看得過於嚴肅,凡事都要與自己保持適當距離,暫且將人類身上固有的負面因素放在一旁,試著以幽默感、親切感和自制力來讓自己活得輕盈自在。畢竟,再嚴重的事情最終都會有過去的一天。

於九十八歲辭世的中國學者季羨林先生,他九十五歲時在韓國出版了一本散文合集,名為《一切都會過去》(다 지나간다)。據說,這書名的靈感來自陶淵明的詩句。先生曾說,人生就像一場漫長的接力賽,而自己該做的,就是把手中這一棒確實跑好、順利交出去即可。如今我年歲已高,細細思量,世間所有的事,不是已經過去,就是正在過去,或終將過去。因此,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也無需過於執著,不如放寬心些,以柔軟的心彼此相待,豈不是更好?

NOTE

  1. 聖知谷(성지곡)是位於韓國釜山廣域市釜山鎮區草邑洞的一個山谷。
  2. 晉州的晉(진)和珍饈的珍(진)同個韓文字;代表星期三的「수」則和珍饈的饈(수)同個韓文字。


※ 本文摘自 《那些心煩意亂只是小事一樁》,原篇名為〈一切終將過去〉,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