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如果教學生『慰安婦』的事,會有什麼問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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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如果教學生『慰安婦』的事,會有什麼問題嗎?」

文/平井美津子;譯/黃昱翔

「如果右翼來了怎麼辦?」

一九九六年通過文部省審核的課本,在隔年配發給入學的國中一年級生使用。當時三年級的學生還沒拿到包含「慰安婦」敘述的課本。我心想:「我要用新的教科書給孩子們上課」。這樣的想法越來越堅定。

就在這時候,讀賣電視台(大阪)的製作人打電話來:「我們想拍一部關於日本教導『慰安婦』課程的紀錄片,希望妳可以協助我們。」我問他們:「為什麼找我?」對方則表示他們詢問了歷史教育者協議會,而對方介紹了我的名字。這個節目叫「NNN檔案」,是日本電視台體系持續製作多年的紀錄片。在為數極少的紀錄片節目中,製作品質相當高,每次都能引發輿論話題。製作人說:「每年七月到八月間,我們都會以製作戰爭相關的節目為主,今年教科書裡記載了『慰安婦』的內容,因此,我們想要採訪在日本以及東南亞等地如何處理日本的加害問題,並製作成節目。」我認為,這是教導教科書所寫的「慰安婦」內容的好機會,但要讓學校的學生接受媒體採訪,不能不跟管理階層討論,我於是前去拜託校長。

副校長說:「平井老師,妳也知道寫有『慰安婦』內容的教科書出版社被右翼針對吧?」對方的答覆如我所料。

「一件事被寫在教科書裡,代表它在學理上是真實的,也是應該教給孩子們的內容。只因為教科書記載相關內容,就到街上宣傳的右翼才有問題吧?」我說。

副校長於是沉默。

「我如果教學生『慰安婦』的事,會有什麼問題嗎?」

「如果右翼來我們學校怎麼辦?他們一大群人攻佔了教科書出版社耶。我認為不要教也不要接受採訪比較好。我們又不知道受訪內容會被做成怎樣的節目,不要冒險做會被攻擊的事比較好。」

副校長的這番言論,成為之後每次我的課堂被攻擊時,學校的管理階層用來質疑我的論調。本來校方管理層的職責,就是保障學校和教師對於教學課程的編纂權、保護校園不受外部力量不當介入教學現場。但他們卻不這麼做,而是以不要造成混亂為名,要求教師自我審查,讓教學現場的老師打退堂鼓。我也不甘示弱地回嘴:

「右翼來的話,就由本應保護學校的管理層老師負責保護學校吧。」

「這是平井老師秉持自己的信念教的課吧。我認為讓更多人看到比較好。如果右翼來的話,到時候再說吧,副校長。」校長這麼說。

我覺得校長從來沒有一刻這麼像神。我想起這位校長平時常說:「教學課程的編纂權應該屬於擁有專業的教師。」不知道近年來這麼有擔當的校長都去哪了?

採訪的事被排入教職員會議的議程,並且在取得全校同意後開始進行。

節目加上廣告一共三十分鐘,我本來以為只要拍攝幾堂課就會結束,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從五月到七月初這三個月左右的期間,採訪團隊幾乎天天都來,甚至還一起參加前往長崎的修學旅行。當學年的狀況不太穩定,經常有人翹課或妨礙上課,但孩子們知道採訪團隊要來,紛紛表示要認真一點:「讓他們拍我們認真唸書的樣子」、「不要在課堂上睡覺」。

團隊從頭到尾跟拍亞洲太平洋戰爭的課堂,我問團隊成員:「接下來你們會怎麼進行呢?母片的數量很大吧?」他們則說:「我們會全部看過,之後才製作節目。」「NNN檔案九七」以「原諒,但不遺忘」為題,在八月十七日播出。節目使用「慰安婦」的證詞,描繪韓國、菲律賓的學校,以及日本的學校中有關加害的課程內容。我針對戰後補償詢問孩子們意見的場景成為最後的畫面。節目大幅度呈現了當時國中三年級的學生們認真思考的模樣。

即使歷史修正主義者針對「慰安婦」問題的攻勢越來越猛烈,節目秉持報導的良心,正面探問在教育現場教導「慰安婦」問題的意義,做得相當不錯。二○○○年代以後,電視台自我審查而不探討「慰安婦」問題,而政治人物也開始干涉NHK的節目內容。正面探討「慰安婦」的節目越來越少。先前擔心的來自右派的攻擊並沒有發生。然而,這也只不過是還未發生而已。

課程造成親子爭吵!?

「來來來,平井老師熱血開講!」

上課前有些學生總愛開玩笑。據說,我總是以充滿熱情的演講形式授課。雖然我自己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但孩子們的聲音是最誠實的。

我帶著剛剛通過審查的歷史教科書來到國三的教室。孩子們所使用的教科書,是記載「慰安婦」之前的版本。我打開新的教科書說:「這本教科書中,有一些以前大家的教科書上沒有的敘述」,以這句話作為課堂的開頭。根據孩子們的說法:「老師看起來非常開心,說的時候充滿熱情。」

這對於一位教師來說是應該反省的事。教師在課堂上像在宣講一樣滔滔不絕地講述自己的想法,這對孩子們的學習並沒有幫助。雖然也有一些學生期待這樣的課程,但當下我仍然感覺到有必要改進我的課程。

事實上,大學時代的朋友看了NNN檔案後,給了我相當嚴厲的評語:「雖然能感受到妳的熱情,但還是很像在宣講耶。」我深切的反省,其實我知道問題所在。我雖然意圖讓孩子們思考,但還是單方面講述了自己想講的話,將他們導向已經準備好的結論。

在此回顧一下當時的課堂。我把金學順女士公開「慰安婦」經歷時的新聞片段和報紙上的報導當成教材,以此為起點設計了課程架構,內容包含「慰安婦」是什麼樣的人、為什麼被帶過來、遭遇怎樣的處境,以及她們的訴求為何等等,並指出日本政府僅有形式上的道歉,而未接受她們的訴求,以及持否定態度的政治家們的問題,最後在結論指出,日本政府應該以國家名義承擔責任,進行賠償和道歉。當時的我認為這樣的教法是可行的。

然而,孩子們的疑問並沒有得到解答,包括「為什麼日軍認為戰場上需要『慰安婦』?不賠償的理由是什麼?曾身為『慰安婦』的人們要求為何?為什麼有的日本政治人物不願意承認事實?」後來好幾位學生都對我拋出疑問,或許就說明了這一點。然而,考量到過去的課程中,很少有學生在課後提出疑問,我想對於學生來說,這堂「慰安婦」的課雖然粗糙,卻令人印象深刻,而且確實讓人產生興趣。對當時的我來說,教授「慰安婦」課程,是我身為一個老師回應金學順女士等曾為「慰安婦」的女性的責任,我也有信心這是對河野談話的實踐。

當時,漫畫家小林善紀在《新傲骨精神》中寫下毀謗中傷「慰安婦」的文字,自由主義史觀研究會發行《課本沒教的歷史》,歷史修正主義的風潮日益高漲。

喜歡社會科的由香來找我,看起來一臉怨氣很重的樣子。

「爸爸對我說,不要盡信平井老師的課堂,也有這樣的書,妳讀讀看。」

她拿《課本沒教的歷史》來給我看。由香的爸爸是保守的人,但他不是那種單方面強加自己想法,完全不聽孩子說話的人。

「妳可以讀讀看啊?」

「咦?」

我說:「比起沒讀就先討厭,讀了之後想想看哪個部分沒辦法說服妳也很好啊。老師還沒有讀,妳讀了再告訴老師是怎樣的內容吧。」

她回答:「我實在不想讀,但我會讀讀看的。」便回家去了。

幾天之後,「不行啦,這跟老師課堂教的完全不一樣。」

「怎樣不一樣?」

「嗯……很多部分都在說日本人以前多棒。」

「這樣不行嗎?」

「老師不是說過嗎?戰爭不是什麼美好的事,日本兵也有很多人餓死。但這本書說所有士兵都英勇奮戰,日本國民都毫無怨言地為國家而努力,感覺謊話連篇。」

「喔喔,這樣啊。那妳跟爸爸聊過這本書了嗎?」

「沒怎麼聊。我書讀完了就隨便擺著,所以我想他應該知道我讀了,但他什麼都沒說。」

「就像這本書一樣,有些人想要美化戰爭。但如果我們美化戰爭,說不定會有人想要再次發動戰爭。所以老師覺得,我們還是不可以美化戰爭。」

個人懇親時也發生過這樣的事。

有一位學生家長笑著說:「我們家吃晚餐的時候,女兒很常聊起平井老師的事。」

「她說了什麼呢?肯定是我搞砸的事之類的吧?」

「不是,是關於課堂的事。不久前她才說,她在公民課學到安保條約,說美軍不應該在日本設基地。」

「這樣啊。竟然聊了這個話題。」

「結果呢,爸爸說因為美軍會保護日本,所以我們需要基地,父女就吵了一架。」

「真不好意思,是我的課害的。」

「不會不會,兩個人看起來鬥嘴鬥得很開心。爸爸事後高興地說,那小孩平常遇到我都悶不吭聲,今天好好把想說的話說出來了,這樣好像也很不錯。我很高興那個孩子開始認真思考世界上發生的事。雖然說不定之後父女又會再吵架啦。」

我很高興孩子們願意認真思考這些問題。

在「慰安婦」問題的讀書會上,也有學生跟家長一起參加,並從國中生的立場表示「幸好有學習到這個問題。」

雖然人數不算多,但以「慰安婦」的課堂為契機,開始關心戰爭及美軍基地問題的學生逐漸變多了。

「聽到『從軍慰安婦』這個說法讓我很悲傷」

一九九七年,我讓孩子們在學習過亞洲太平洋戰爭後,針對課堂中印象深刻的部分寫一篇報告。他們報告的標題有:「向亞洲人民道歉」、「日軍的行為和責任」、「關於原子彈爆炸」、「反對戰爭」、「尚未結束的戰爭」、「沖繩」、「對今後日本的期望」、「和平是什麼」、「關於慰安婦」、「關於南京大屠殺」和「關於天皇」等等。很多女生選擇以「慰安婦」為主題。我針對「慰安婦」熱血開講的教學內容,似乎對女孩們產生了很大的影響。

在此分享當時一部分的感想。

 

[A]聽到「從軍慰安婦」這個說法,讓我感到有點悲傷。想到當時跟自己年紀差不多的孩子們被當成性奴隸,我就感到坐立難安、難以忍受。我真的很想大喊:「為什麼?」如果是我遭遇這樣的事,我肯定會很想逃跑,也會很想自殺。但「慰安婦」們就算曾經這樣想,大概也沒辦法這樣做吧。更過分的是當今的日本政府,他們竟然對以前日本做過的事視而不見,不願道歉。對我來說這是相當可惡的事,不可原諒。我希望日本政府真心道歉,而不是只要有道歉就好。一定不能讓這些對女性過分的行為,以及造成這些行為的戰爭再次發生。為此,我想學習並傳遞這件事,由生活在這個時代的人們將這些事傳承給下一代,再傳承給下下一代,就是我們所能踏出的第一步。

[B]幸好我在國中就能學到這件事。我學會成為一個尊重性議題的人,而且沒有人教一定沒有機會學到。我想「慰安婦」的女性們應該到今天還帶著傷痛、過得很辛苦。我想好好了解這個問題,希望能對這些人盡綿薄之力。現在我還不知道該做什麼才好,但我想要好好思考。

[C]如果我被迫成為「慰安婦」,我大概會想辦法去死。雖然不想死,但我寧可去死。同樣身為女性,想到被迫成為「慰安婦」的人們的心情,我就感到非常悲傷。這些事是五十幾年前發生的事實,即使身在現在的日本讓人難以置信,但我們不能說這跟我們無關並逃避這個問題。我想,如果大家好好學習並理解戰爭究竟是什麼,任何人都不會說戰爭是正當的。我認為,如果大家都知道戰爭會讓多少人受到傷害、感到悲傷,以及犧牲性命,我們是可以讓戰爭從世界上消失的。在全世界的國家當中,日本相當富裕,每天都能幸福地過生活,但現在還有很多國家因為內亂和紛爭失去家園、缺乏食物。一直以來,我都以為這些事跟自己沒關係,學習了戰爭之後,我開始關心這些事。雖然對日本來說是不好的面向,但學習十五年戰爭加深了我的思考。

[D]如果立場調換過來(受害的是自己)的話,肯定會想要日本的孩子們學到真相。我們不能對事實視若無睹。有人說這會讓人討厭日本,但如果我們不了解事實,年輕人可能會重蹈覆轍,這樣的話,那些述說戰爭的人們、在戰爭中死去的外國人,還有憲法九條都會失去意義。如果期望和平,我們就應該了解事實。

[E]人類總要以過去發生的事為養分,活出現在和未來,因此不應該抹消這些能夠成為養分的事實。

※ 本文摘自 《上一堂「慰安婦」的課:一位日本中學教師的戰鬥紀實》,原篇名為〈第二章 教導「慰安婦」議題的第一堂課〉,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