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臺鋼琴的價值該如何衡量?「五百坪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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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臺鋼琴值多少錢?「五百坪土地。」

文/夏夏

五百坪土地的超展開

在電鋼琴尚未普及,電子琴還存在著濃濃的「塑膠感」聲響效果與鍵盤數量的限制,使得學習古典音樂非真正鋼琴莫屬。一臺鋼琴要價不菲,且有等級的分別。直立與平臺的價格已然是跨越一個大幅度的級距,而這兩者之中也有雜牌與名牌的區別。在鋼琴堅固,甚至看起來有些憨厚的外表下,內裡的構件分列出不同等級的品質。

臺灣市面上廠牌以山葉和河合鋼琴為主,並且同時在坊間開立音樂教室,各有所屬的教學系統。以這兩家企業為主的鋼琴市場,在我童年的印象中轟轟烈烈於這座小島上拓展開來,時至今日重拾過往,所尋訪到的每一位或遠或近的訪談者口中,都能再次聽見。

當時花了多少錢買下一臺琴,這種對金錢的體感,取決於每個家庭的經濟條件,因而訴說出不同的故事樣貌。但整體來論,鋼琴絕對被列為奢侈品,不是必需品,待之的態度便不同於如今的電鋼琴──價廉者,一趟飛往日本度假的來回機票就可購得。加上網路買賣已然成熟,當學習動力減低,電鋼琴可以放到網路上輕易喊價賣掉,運送也不用找專門的搬運公司,這些在時代中投擲骰子般堆疊出的機率圖譜,使得鋼琴與電鋼琴的命運迥然不同。

那麼,一臺鋼琴的價值該如何衡量?

「五百坪土地。」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如此精準的答案。拿出計算機按一按,如今該區域發展蓬勃,五十年前的五百坪土地,今日市值可以用億為單位來計算。這筆本該可以創造出更大利潤的金額,卻僅僅買下小小的鋼琴,成就了一個孩子的夢想。

在開始訴說這個故事之前,且先讓我回到記憶的軌道之中繼續航行一段。

學琴這檔事是會伴隨許多周邊費用,例如鋼琴調音、上臺服裝、進口樂譜等。此外,由於音樂班升學考試項目中包含樂理、視唱、聽寫與音樂常識的紙筆測驗,便衍生出另外的常態性課程。

升上國中後,從基礎樂理晉升為和聲學。由兩排五線譜構成的大譜表之中蘊含著無限的排列組合方式,創造出不同樂派的風格與理論,都在學習範圍內。記憶力題型我倒不成問題,背就是了。但是遇上聽寫與和聲學,我只能投降。

為了補強應考時可能會成為升學破口的科目,母親從起初便不遺餘力投入大筆學費讓我補習。現在回想起來,這種心情不亞於當今家長投入大量資源在孩子的英文補教。套用朋友的話來說,像是在奮力填補無底洞的心情。

國中時,每週一次到林老師家裡上聽寫、和聲學課,給我留下最深刻的印象竟然是「她家有煮飯阿姨」。

那時候食物外送只提供團體訂餐,還不像現在已有完善的少分量外送服務,哪怕是一杯飲料都能送到手上。且在那個連鎖便利商店仍未占據大街小巷的年代,家裡要吃飯,要嘛自己煮,要嘛自個兒出門去買。我以為要住在豪宅中的富人才該配得上有煮飯阿姨,因為當時我還沒辦法想像職業婦女的忙碌。

林老師的家裡總是有學生,一些人在客廳等,一些人在琴房裡上課。上完一批,換下一批進去,又有另外一批按門鈴進到屋裡來等。琴房裡因為放了平臺鋼琴所以窄小,學生們靠牆邊坐一排,記憶中約五六人一組。

原先我是坐不進那排座位的,因為想參與補習者眾多,能上課的時間一天也就那麼幾個小時,然而在我母親再三請託之下,我終究擠進去了。

當老師念出小節數、拍號,我們很快在空白五線譜紙上畫出格子,等待老師的雙手彈出音符,並在有限次數內記在譜上。

我先跟著拍子聽上聲部旋律,快速撇畫出音高位置,然後把所能記得的節奏符號填補上去。通常在第一個小節就淪陷:那個音是半拍?還是一拍?還是一拍半?下次彈奏時我更加專心聽著琴聲想要確認,卻又因而錯過聽其他小節的機會。時間結束,我的格子裡幾乎空白,心中則被挫敗感填滿。

「其實你們那時候都已經是佼佼者。」在將近三十年後,和老師聊起這些過往,老師這樣答道。我懷疑自己聽錯,或是老師說得客氣了。

由於這些經驗,我對自己的樂曲聽寫能力一直打上大大的問號,只知道離開考試體系後,實際上在需要把聽到的曲子用紙筆記下來時是不成問題的。但面對考試時刻意不成調性的旋律與詭譎的節奏,特別是一次四五個音符隨機擠壓出的音堆,我全都束手無策。

「因為升學方式讓考題太過刁鑽,包括音樂常識的考題早已超出常識的範圍,而是相當偏門的題目。」老師語帶心疼地說道,「你們剛好遇上壓力最大的年代,因為要報考的人數很多,為了考出鑑別度,所以題目多少會增加難度。」這段話也讓我想起那時候拿著厚厚一疊講義,努力背著中西音樂常識,包括作曲家的樂派、代表性作品等。

那時候學音樂的人數與經濟成長成正比,當然也拜一路攀升的出生率所賜,音樂班一間接著一間設立。林老師自維也納歸國後,從屏東、高雄一路到臺南,各校的大班課都有她的足跡。

「家裡三個兒子比你們小幾歲,我在家的時間都在上課,只好請煮飯阿姨來幫忙。為了陪小孩,我假日堅持不排課,還因為這樣得罪一些家長。」為因應學生的需求,林老師在家的時間經常得加開課程拉學生一把,造就當年家裡滿是學生的盛況。

「得乳癌以後,我下定決心徹底改變生活型態,把工作一一交棒給其他人,專心調養身體。」前前後後加起來,林老師培育上萬名音樂學子。現在在音樂舞臺上發光發熱的演奏家之中,有不少人都曾在老師家的客廳等待過,握著筆桿在老師輕柔唸出的節拍聲中畫出音符。林老師的名字在我輩音樂人之中是共通的記憶,標幟出一段時代。

且讓我將回憶返航到重逢的契機,起因於透過網路的連結,某一日赫然發現林老師的臉書上張貼著展售房屋的資訊。熟悉的那張臉孔穿著房仲的制服,讓我一時間反應不過來。於是我接通上久違的聲音,老師也慷慨道出自己的生命歷程。

「爸爸是板模的承包商,公司需要空地放模板,但是他卻幫我買琴。那筆錢可以買下我家旁邊那塊五百坪的土地。」老師一出口就驚人。

一九六〇年出生,在家族中她是唯一學音樂的人。「記得是在國小的時候,那天經過一面圍牆聽到有人彈琴,後來我跑去跟那位老師說我也要學,就這樣瞞著家裡學了一個月,到要繳學費時才硬著頭皮回家要錢。一個月學費是三百元。」和我年齡差不多上下的人之中,會去學音樂,多半是透過家人的打算所作出的選擇。但在更早年些,要能和這種奢侈的事物沾上邊,非得要龐大的熱情支撐不可。「後來我每個禮拜騎腳踏車到離家很遠的地方上課,還參加學校合唱團,想盡辦法接觸音樂。爸爸看我這麼喜歡,過幾年後,終於買琴給我。」直立,山葉,黑色。

帶林老師踏入這個領域的琴聲是《庫勞小奏鳴曲,作品55-2號》,第三樂章,快板。那段旋律依舊鮮明刻畫在她腦海的樂譜中。

※ 本文摘自 《再見鋼琴》,原篇名為〈08 五百坪土地的超展開〉,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