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者舉手】從暴力中倖存的無盡溫柔,從台灣回看香港:《小暴力》
馬力
2022年,香港作家陳慧入籍台灣,第一本以台灣做為題材發揮的小說,就是將故事設定發生在2019─2020的《小暴力》。
陳慧在訪談中曾談到,故事靈感來自1986年楊德昌的電影〈恐怖份子〉,想像著〈恐怖份子〉裡的李立中、周郁芬夫妻等人,走入2019年的台灣會是如何的發展。而在香港經歷了雨傘革命與反送中運動後的2019年,那些經歷了真正暴力的人,如何與身在台灣的人們產生連結。
暴力是什麼?是權力的象徵,是權力者對弱小者施加的身體與心理傷害。若暴力有大小之分,我們不能不想起國家機器有權行使的暴力,暴力,能從內到外摧殘一個人的意志,使人恐懼,使人放棄鬥爭的希望。
而陳慧以「小」暴力為名,但企圖恢弘,想要將所有見不得光的隱性暴力通通囊括,甚至是試圖面對大暴力的弱小反擊,輕得像無痕一般,也得算進來。
若家庭中的父權暴力是大,拒絕父親安排的自由意志是小;若婚姻中相敬如冰的冷暴力是大,陽奉陰違的實踐自我是小;若職權濫用的暴力是大,那安靜離職的暴力是小;若打殺見血的暴力是大,那無聲消逝的暴力是小。無法正面迎擊的暴力,從國家公權力、黑白兩道建構的社會秩序、官僚體系裡的階級職權、家庭關係裡的父權,都是暴力。
故事人物多元,有黑社會、有警察、有權勢家族、學院派系,而為了貼近台灣情境,則放入了選舉醜聞、黨派鬥爭、產學黑幕、黨國遺緒等情節,而人物之間的情緒張力,包山包海的談及友情、愛情、親情、婚姻與同志,以及更大的無法被輕易定義的愛。複雜多元的故事線,卻能照六度分隔理論通通串聯在一起,透過章回標題,讓每一個人物都有與其他角色聯繫的理由,而意料不到的故事發展,是陳慧展現專業編劇功力的地方,這部小說,是可以直接發展成電視劇的。
回到故事裡無處不在的暴力,由小處看,陳慧刻意地讓大部分故事人物經歷過家暴、霸凌等經歷,但更特別的則是處理周郁芬與夏木們的關係與意義,或許可以當作陳慧為整個時代所能給出的溫柔:
來自香港的反送中運動受到武警暴力攻擊的年輕人,透過某種方式來到台灣,找到了周郁芬,假冒了她的兒子,讓她直接面對在現場的年輕人所遭遇到的暴力,看見背上的條條傷痕,儘管周郁芬從台灣電視新聞報導,能得知發生的景況,但年輕人的一句:你什麼也不知道,是更深沉的指控,也觸發了對香港的無盡惆悵。
她將這些年紀相仿的年輕人,當作自己的兒子,為這些夏木們做的,僅僅只是杯水車薪,但她選擇去做,並且以「君子藏器於身,待時而動」勉勵所有從暴力中倖存的人們,活下去,有有希望,去學習,去成長,去讓人生往前,而非按下暫停鍵。
故事裡老一代如洪啟瑞、李立中、金理高等人學會面對暴力的方式,多半是成為強者,或者攀附強權,對照著新一代大順、安安、夏木,則成了抗爭的犧牲者,成為時代的憂鬱。周郁芬想要送給年輕人的一句話「藏器於身」,就像是她能做到的範圍,她不想再讓小說人物當個受害者,練拳防身,光是這樣的改變,可就花了二十多年。而二十多年後的她可以選擇勇敢,不再繼續當逃離的旁觀者,而是盡一點心力成為參與者。
雖人與人之間的情感,在2025年社群媒體佔領的時代下看,有些不合時宜的老派溫馨,但這個老派,或許也是小說才能帶來的寬慰,正如周郁芬為小說人物所做的微調一樣,讓小說成為某種期盼可以實踐的場所。人,可以為了沒有血緣關係的人赴湯蹈火,可以為了沒有血緣關係的人長途跋涉,這些沒有血緣的手足,經歷了許多的眾人走到這一步:
「六大一小共席,約在外面的老飯店。小顧遲到,坐下時跟大家說,我遠遠走過來,幾乎看走眼,以為你們是尋常一家子。安安聽了就開始叫小顧「叔叔」。周郁芬看著夏木與女孩的互動,只覺得真像是兄妹。服務生居然也以為女孩是周郁芬的女兒。」
這一幕看的動人,所有歷經大風浪的人們來到短暫的中場休息,結束之後再上場的人生,各自紛飛,卻也有人看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