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尿袋」是什麼？

文／鄭文正；譯／陳品芳

「如果能跟別人交換人生，你會願意嗎？」

剛進社會時，有一次在酒席間，前輩問了我這個問題。我只想了不到十秒，就回答我不願意。那位前輩一副得到很意外答案的表情看著我。稍後，他帶著有些不悅的表情，毫不掩飾地說：

「看來你很喜歡自己的人生。但我最近常常有這種念頭，每次看到別人，都羨慕得要瘋了。真希望有人能跟我交換一下。」

如果我跟這位前輩很要好，如果這位前輩沒有喝醉，那我應該會仔細說明，為什麼我會給出這個看似平凡的答案。可惜，當時我並沒有這麼做。只覺得前輩可能最近過得很辛苦，便隨口安慰了他。但其實，我心裡有一些話很想告訴他。

我想告訴他，其實我對自己的人生也不怎麼滿意。我不是那種會感激每一件小事的人，也不是事事都積極正面，所以才不羨慕別人的人生。我之所以這樣回答，只是因為我一直在書寫跟閱讀散文。

有一本書叫《書寫人生故事的方法》，介紹如何書寫自傳式散文。讀了這本書後，我又想起那天我想說但沒說出口的話。這本書的作者，是在哈佛大學與哥倫比亞大學開設寫作工作坊的南西．斯洛尼姆．阿羅尼。她的兒子丹在九個月大時被診斷出糖尿病，二十二歲又被診斷出多發性硬化症。從丹還能走路開始，南西就用影像記錄兒子生病的過程。丹做完心臟手術回家的那天，他的女友莎拉把他抱到床上時說：

「啊，糟糕！尿袋！尿袋卡在輪椅上了！」

南西把整個過程用攝影機記錄下來。不久後，她接到一個演講邀約，決心跟丹一起上台，並公開那段影片。她希望透過丹努力活著的故事，讓人們領悟到生命的意義，也藉此帶給大家勇氣。丹也同意媽媽的想法。南西找了專業剪輯師，幫她剪接成一支二十分鐘的影片。當她收到剪接完的影片，發現那段「啊，糟糕！尿袋！尿袋卡在輪椅上了！」的畫面不見了，便詢問剪接師為何剪掉，這位剪接師回答：

「因為我認為丹可能會覺得丟臉，也可能讓觀看的人覺得不自在。」

南西說，從那天開始，每當她在上寫作課講到這個插曲時，都一定會補上這句話：

「尿袋就是故事！千萬別把尿袋刪掉！」

這裡的「尿袋」，指的就是每個人的失敗、過錯、缺陷、自卑或創傷，也是作者書寫故事的核心。那些我們想要隱藏卻沒有隱藏的事、曾經害怕被發現而倉皇掩飾、令自己焦慮不安的事。作者會親自將他們掀開，攤在大眾面前，寫下這些事情如何改變自己。而一篇好的散文，一定要有這樣的坦誠。如果文章裡沒有真實的羞愧和坦白，那讀者不僅不會喜歡，更不可能真正喜愛這篇文章。畢竟，誰會想讀只有炫耀與成功的散文呢？這樣的故事，只要看看身邊的人、或滑 Instagram 就夠了。

雖然我也不太滿意自己的人生

閱讀小說，能讓我將情感投射在自己無法體驗的人生上，也能夠發揮想像力，讓我認知和感覺的世界逐漸拓寬。透過社會科學類或經濟管理類的書籍，我可以接觸各種理論、數據與案例，增加自己的知識量與邏輯思考的能力。而散文不像小說，它不是充滿想像力的世界，也不會強力主張或提供情報。散文就只是作者專注書寫自己經歷了什麼樣的過程，才成為現在的樣子。但這正是專屬於散文的魅力。

小時候，我對人類的心理很好奇。這也是我熱愛閱讀的原因之一。為什麼那個人會那樣想、那樣行動？成功人士跟我之間究竟有何不同？這都是我好奇的問題。我想知道，是什麼樣的選擇，讓別人走上不同的路？由於我太好奇別人的人生，所以我就像每天吃保健食品一樣，不忘閱讀。

在這個過程中，我逐漸明白，那些看似人生從未遭遇過失敗的企業董事長、以為在鏡頭外也過著戲劇般人生的藝人、被評為不世出的天才作家，甚至那些備受寵愛、讓人羨慕的朋友，其實都有旁人難以想像的黑暗、失敗與不安，而且這些都真實存在於他們的生命中。這是除了閱讀之外，無法透過其他媒介得到的資訊。

慢慢地，我開始注意書中每個人的「尿袋」，也不再只看他們光鮮亮麗的那一面。聽到哪些人很成功時，我會想：這些人背後經歷了多少挫折與苦難？看到長得漂亮的人，我會想：外貌固然帶給他們不少機會，但遭遇的誤解應該也不少。這些想法，在某些人看來，或許是一種酸葡萄心態，或像阿Ｑ式的精神勝利。但在閱讀大量散文後，我開始相信，那些看起來越遙不可及的人，其實生活越是提心吊膽，擔心只要踏錯了一步，就會掉落懸崖。所以，我並沒有特別想跟別人交換人生。

在我主持的散文工作坊裡，我曾播放有「國民媽媽」之稱的演員金惠子的訪問影片。金惠子女士在訪談中聊到自己的人生時，主要都是這些內容：「因為我父親是財政部部長，我從小在院子就有九百坪的房子裡長大。我先生是個很和藹的人，也理解我從事演員的這份工作，所以我可以不用做家事。我持續接廣告代言，如果不是演主角的劇本，我大多都會拒絕。」

看了這個訪談，你可能會想：這世上怎麼會有人這麼好命。確實，訪談字幕也稱她是「有福氣的人」。大家看完後紛紛表示：「就是因為生活這麼從容，所以年紀大了還能保有純真吧。」「感覺她跟我是不同世界的人，實在無法共鳴。」

接著，我又讀了一位女性作家的散文。這位作家有兩個姊姊、一個弟弟。有一天，父親帶著外頭的私生子回家，全家鬧得天翻地覆。家中唯一的兒子弟弟，大受打擊，開始出現精神錯亂。這件事也成了作者心中羞於啟齒的祕密。她的憂鬱症狀日益加劇，甚至開始囤積安眠藥。

後來弟弟收拾了心情，大學畢業並結了婚。但蜜月旅行回來後，他留下一句：「這場戲結束了。」便跳漢江自盡。那本散文詳細且深切地描述了作者哭著替弟弟擦去滿身沙子的情景。她的父親年輕時頗有名氣，卻因國會議員選舉接連落選，最後在即將拆除的六坪木板房裡結束餘生。

這篇文章，收錄在金惠子女士於二○二二年出版的散文集《感謝生命》（暫譯）裡。當我告訴大家，作者就是稍早訪談影片裡的演員金惠子女士時，現場一片譁然。

讀完散文後，我問大家對這位演員的看法有何改變，大家給出了截然不同的回答。

「難怪我覺得她的眼睛看起來好悲傷。」

散文工作坊第二次上課時，我請大家寫下自己最近一個月最常浮現的念頭或情緒。大部分的人都寫孤獨、焦慮、鬱悶、憂鬱等。當大家看到彼此都寫差不多的內容時，全嚇了一跳，紛紛表示：大家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會有這種情緒的樣子。

我告訴大家，正是因為這樣的差異，大家才需要持續閱讀與書寫散文。當你發現別人跟你一樣也掛著「尿袋」，你就明白這份恐懼並不是只找上你。這樣一來，你會有勇氣更直率地面對自己。當你試著鼓起勇氣面對自己，就不再那麼容易羨慕他人，也會減少自我厭惡的夜晚。

原本每天拿出來檢查的尿袋，漸漸會變成一星期一次、一個月一次、一年一次。你會發現，它出現的週期會逐漸拉長。不知不覺間，就算它是個令人生厭的累贅，也會變得似乎還能承受。或許不是現在立刻有所變化，但在不久的將來，一定會有所改變。

※ 本文摘自 《對你親切，不代表我好欺負》，原篇名為〈你的「尿袋」是什麼？〉，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