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那藏著眼的宿舍歲月
文/黃信恩
我想我是被監視了。
○八年秋,我剛退伍。半個月後,捆了一箱醫學用書,搬來中部,開始住院醫師生活。因為延後報到,我喪失宿舍選擇權,任憑舍監分配。
「一○七二室,兩人房。只剩這間了。」舍監推推老花眼鏡說。我的私生活就這樣讓渡給她,賭向時空和人群的或然率。
書桌靠窗還是靠廁所?室友好相處嗎?衛生習慣如何?此刻我的腦中只思考這些問題,完全沒有容積劃分給明日即將面對的全新作業系統與環境。
電梯上了十樓,來到一○七二室。開門,適逢室友外出,我瞥見吊掛的醫師袍繡字,驚覺正是大學同學M。
怎麼會是他?一位和我生活圈毫無交集的同學。其實不只我,M和全班都無交集。他不常上課,是那種只在重大考試、點名才現身的人。
我曾聽朋友說,與M輪值班是場不愉快的經驗。七點卅分交班,他五十分才來。甚至,帶女友進值班室,反鎖。他有自己不容勸化、觸犯的邏輯,過自己的章法。我已預見彼此私生活的磨合是費力的,我將很難適應他的秩序。
「對不起,我必須換房。因為一些蠻個人的因素。」我和舍監談換房。
「不好意思,你晚報到,沒多餘的房間了。」
我很難以此單薄的理由換房,於是虛構了一些我與M間的恩怨,和舍監解釋,終被理解。
「這樣好了,八九六室不久有人要搬出,這段時間你先暫住七八八室。等八九六空出來,你再搬進去。」舍監說。
於是我搬進七八八室,兩張上下舖的床。我睡上舖,下舖偶有位年輕放射科醫師來睡;另一張床,上舖堆滿雜物,下舖則睡一位老藥師。
放射科醫師話少,大概只會講「空調很冷。」、「最近值班嗎?」這類的話;藥師話多,舌尖與喉頭總機能亢進,中西藥兼擅,可以從《神農本草經》講到《本草綱目》,然後突然跳到糖尿病新藥 Januvia,儘管你當面打了無數哈欠。
我因正在適應一個新身分,把很多本性裡的真實抑制住,很表面地和這兩人往來。就這樣,三種不同體質、時刻表、哲學,相互重疊又錯開了一星期。
「八九六室有床了!」有天,舍監通知我。
很快地,我收拾好衣物搬往八九六室。剛到八樓,恰遇工人在電梯口裝設監視器。探問之下,才知最近發生一樁失竊案。
我心想:除非是偷書賊,否則我家徒四壁,所有物件都適合打包、有遷徙的性格。我反而不在乎小偷,鑰匙插入,推開八九六室,我愣住了。
黑暗,混沌,一扇窗都沒有。這房位於樓層中央,四面被水泥牆隔起,恍若永夜極地。不僅如此,密閉窄室內,擠了兩張書桌、兩張床、兩座大型衣櫃。書桌一張面西,一張面北,當兩人同時在桌前向後伸懶腰,是會撞到的。
室友是眼科醫師David。他說話快,眼睛動得也快,是那種思慮閃跳、笑話未說完就意會而大笑的人。
David的書櫃自然很「眼睛」:眼的教課書、眼模型、眼圖譜……,就連語彙也充滿眼睛:今天開了幾台白內障的刀、急診遇上竹籤戳眼、病房收了角膜潰爛病案等。我彷彿被眾多眼睛環繞,書封上的、模型上的、有形的、無形的……。
那陣子,David開始受角膜移植訓練。因此,他常跑喪家或陳屍處,貼著死者臉龐,剪下眼肌,切斷視神經,接著掏出眼球摘取角膜。小心封裝後,再將眼球縫回眼眶內。
但這一切讓David相當不適應。我想像他的敘述——在放大的瞳孔、靈魂的隘口上撥剪,是需要膽量的。
David就曾遇過那樣一雙眼,留有忿怨與不甘。
「我覺得他在瞪我。」David說。一種幽微又難以解釋的感應。
我也有取角膜的經驗。但那是實驗課,以豬眼為材,和人眼絕對不同。畢竟人眼藏著意念,太多心思在眼球流轉——愛慕、忌妒、哀憐、輕蔑……訊號閃躲又善變。
就在一天晚上回宿,赫見門上貼了符咒,黃紙黑字,這才想起David近來常半夜驚醒,恍恍惚惚。後來聽說是摘角膜時遇了餓鬼,回基隆老家燒了不少紙錢。我因有自己的信仰,並不害怕。
※ 本文摘自 《體膚小事》,原篇名為〈我那藏著眼的宿舍歲月——誌眼〉,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