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火車上哭泣的男人
文/陳夏民
終於放晴的週末,我搭上難得空蕩的區間快車,從桃園前往台北。車內,空調適度空間怡人,坐在椅子上的移工和高中女生悠閒地講著手機,遇到老年人上車也不忘讓座。車外,遠方如鴿籠的住宅大廈邊緣始終綴著太陽金邊,窗外的樹叢也透著光。
What a beautiful day.
車過樹林站,一名穿著緊身牛仔AB褲,黑色T恤外罩著運動外套,頭上戴著黑色毛帽的長髮男子,滑著智慧型手機上車了。那一身裝扮是目前台灣流行的款式,但在數年前,在印尼泗水便已流行許久。我看著他黝黑膚色,猜想他的國籍。他一坐下,接了電話之後,用印尼語問了「你在哪裡」。
果然猜對了。
我一邊讀著小說,一邊偷聽他的談話,雖然曾經熟稔的印尼話如今只剩下幾個基本單字,但也足以彌補對那異鄉的懷念之情。忽然,他不再說話,沉默地聽著,然後連再見也沒有說,便截斷通話。我從書中抬起眼,偷偷望著他,發現男子的眼神爬著紅色血絲,眼珠子水亮亮的。
儘管前方沒有人,他依舊迴避任何可能的眼神觸碰,低下頭,從褲子口袋拿出耳機接好,往耳朵一送,以驚人音量播送著憤怒的搖滾歌曲。然後,在重重鼓點伴奏下吸著鼻涕,抽抽噎噎哭了起來。
上一次看見印尼男人哭泣,是在要離開泗水台校的時候,我與社區的警衛告別。那一位挺著大肚腩,留著大鬍子,穿著超緊身白色制服的大叔,抱著我大哭起來。我想起在守衛亭內,他和其他警衛教我說印尼話的樣子。當時,他們可得意的,頻頻向眾人炫耀他們是台校英語老師的印尼語老師。我還記得我始終把某個字念成印尼語的「陰毛」,惹得他們哈哈大笑。看著大叔的真情流露,我反而有些內疚。當其他警衛也圍上來,加入這一個流淚的隊伍,我僅能淡淡微笑,擁抱著每一個人,說希望有機會可以再次回來這裡,說我不會忘記他們教過我的事情。
但我忘了。就連印尼語的「陰毛」這曾經在炎熱的泗水夜晚帶給我無限歡笑的字,我都忘記如何發音了。許多片段都記得,但只有細節被時間之流沖刷不見。
身邊的年輕男子還在哭泣,窗外的天氣與車上眾人依舊歡快,世界按常運轉。列車進入地下隧道之後,他壓抑不住抽噎的哭聲,車上乘客一臉好奇往這邊探。我從包包拿出面紙,猶豫了一會,在腦中搜尋「不要哭」的印尼語。該死哭到底要怎麼念啊,就在思考的時候,嘴裡下意識念出了「Jangan nakal」。
哭泣中的男人一臉莫名地抬起頭來,淚眼朦朧的他看起來有些衰老,年紀應該比我大吧。我尷尬遞出手中的衛生紙,他接過去,擦拭著鼻子,笑了。
「Jangan nakal.」他複念了一次,含著眼淚再次笑了。
「Ya, jangan nakal.」我羞紅了臉,想起這是那一陣子我最常對學生念(吼)的印尼語:「不要調皮。」
之後,我們不曾交談,但他不哭了,繼續聽著搖滾樂。我們都在台北站下車,連聲招呼都沒打。儘管我們曾經交換如此親密又熟悉的,那一個在台灣土地上聽來彷彿通關密語的異鄉母語,儘管我曾經撞見他那毫無防備的,最為脆弱的姿態,但我們兩個終究是連名字都不需要知道的陌生人。
走上月台,我看著他緩慢消失在人群之中,暗自想著,或許有一天我也會下意識地念出那一個聽起來像是「陰毛」的印尼語吧。我想記起來。
※ 本文摘自 《那些乘客教我的事》,原篇名為〈在火車上哭泣的男人〉,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