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對台灣人來說民主不是理所當然的事,而是一種成就」──專訪《梅雨》作者施益堅
文/施益堅
一、《梅雨》中的每一代台灣人角色,都對於自身定位有一定程度的猶豫或質疑。這是您對台灣的觀察嗎?您的觀察心得裡,最特別的、或印象最深的經驗是什麼?
由於台灣的歷史背景,台灣認同顯得特別複雜,有點曖昧。在《梅雨》中,所有的角色幾乎都有雙重認同,他們的名字也隨著故事的進展而改變,比如在小說開頭,女主角的中文名字叫李靜梅,但是大家叫她Umeko,就是梅子的日文發音。戰後,來到國民政府時代,大家叫她李靜梅或者小梅。一旦國家的認同有所改變,有了新的國語,個人認同很難不受影響。在為小說做研究時,我去訪問了一位日治後期出生的台灣人,小學一年級上課用日文,二年級用台語(因為日本人剛走,大陸的老師還沒來到),三年級就開始用中文上課。或許全世界只有那代的台灣人經歷了這種情況!認同跟語言是分不開的,所以小說中不斷地探索這種關係。所有的角色都在思考,他們是誰?他們的故鄉在哪裡?他們對於哪一個地方的歸屬感最強?女主角直到很老的時候才發現她不是日本人也不是中國人,她是台灣人。對她來說這並不是理所當然的事。
二、《梅雨》裡的中文名字是怎麼取的呢?有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替角色取中文名字時有沒有遇上什麼困難?有沒有哪個角色的名字很不好想、或者不容易決定?有沒有哪個名字讓您覺得很得意或很喜歡?為什麼?
德文版的書名叫 Pflaumenregen,德文本來沒有這個詞,因為德國沒有梅雨季,所以這是從中文的「梅雨」翻譯過來的。對我們西方人來說,這個詞有點陌生,有點異國情調的味道,但是意義相當模糊。我記得第一次跟我的編輯提到這個書名時,她非常喜歡,覺得一定會引起德國讀者的興趣。對我個人來說,梅雨季是一個很台灣的時節,代表亞熱帶的氣候,空氣很悶熱,很潮濕,常常下雨,但是不一定是暴雨,常常是毛毛雨,細雨,很溫暖甚至有點溫柔的感覺,形成一種特別的氣氛。至於為角色取名字,不論是中文或日文,當然都不是容易的事,我跟我太太討論了許久,除了名字本身的意涵,是否符合時代背景……等等,還有很多因素要考慮,例如:這個名字用德文怎麼寫?對德國讀者會不會很難發音?兩個角色的名字不要太像,讀者會分不清楚。命名的過程很不簡單,但是最後的成果讓我十分滿意。
三、《梅雨》的每一代角色幾乎都同時有「跨越階級的可能」(例如初代的棒球技能)又有「無法跨越階級的障礙」,您在創作時如何選擇那些「跨越階級的可能」?寫到棒球、商場等情節時,做過哪些調查或研究?
老實說,我寫作的時候沒有特別想到「跨越階級」的問題,這在故事中好像沒有很重要。比較重要的界線是「種族」與「政治」,前者是角色無法跨越的,後者如果跨越的話,可能會有生命危險。殖民時代的台灣社會當然有不同階級,連小梅子也會意識到她最好的朋友來自一個很貧窮的家庭,梅子的爸爸在礦場的辦公室工作,他知道自己與礦工屬於不同階級,但是殖民社會最根本的差異還是日本人跟本地人之間的階級差異。從日本人的角度來說,不論你是礦工還是職員,你的地位都比較低,無法跟日本人平起平坐。就算再有錢的台灣人也永遠無法升到與日本人同等的位階。
四、《梅雨》情節的時代跨度頗長,在調查資料時,您對哪個時期的台灣印象深刻?為什麼?哪個歷史事件讓您最震驚?為什麼?《梅雨》從日治時代末期寫起,您會想以更早的時代,例如荷蘭殖民、明鄭時期之類為背景創作故事嗎?為什麼?
《梅雨》是一部有歷史面向的小說,但不是歷史小說,焦點還是在於當代的台灣社會上。我之所以寫這本書是因為我要了解現在的台灣,為了了解現在的台灣你必須了解它的歷史來源,而我覺得,來源是從日治時期開始的,更早的歷史不算有影響。我從來沒有聽過一些老人家用荷蘭語聊天,但是我岳父一輩子跟他的兄長講日文。在構思這部小說的時候,我知道我對日治時期的了解不夠,我必須做很多功課,所以這便成為研究過程的重點。我讀得越多,越覺得這段歷史很關鍵,尤其是1920年代,那時候一種新的台灣認同在醞釀中,隨著時間慢慢演變。當時的統治者把台灣人叫做「本島人」,這種命名包含雙重否認:本島人不是日本人,也不是中國人,他們根本不是某一種人,因為他們認同的基礎只不過是地理上的意義,他們住在這塊土地上而已。有少數的本土菁英為了抵抗這種否認,開始自稱為「台灣人」,這表示:我們是一個有共同點的族群,有共同的經驗(比如我們都受到日本人的歧視),因此有共同的認同,而這塊土地是我們的家鄉。蔡培火、蔣渭水、林獻堂等人可以說是現在台灣認同的先驅。
五、一直有人認為台灣人是亞洲社會裡比較「政治狂熱」的一群,您認同這個說法嗎?為什麼認同(或不認同)?台灣近年一直討論的「轉型正義」,德國可說是更早也更正視這個議題的國家,您對台灣有什麼建議?
台灣近幾十年才逐漸走向民主,所以對台灣人來說民主不是理所當然的事,而是一種成就,很多人在這條路上犧牲了生命或自由。為了捍衛民主全台灣必須繼續努力,因為台海對岸的敵人很想要把這個民主自由拿走。從這個角度來看,「政治狂熱」是好的,選舉的投票率很高,很多人敢表態他們的政治立場,造成一個很活潑的民主制度。但是「政治狂熱」也有它的負面,台灣媒體與政壇都有兩極分化的傾向,爭論的水準很低,參與者平常不願意討論、商量、談判,他們只要彼此抹黑、醜化、謾罵而已,不管是立法院還是電視節目,都很難看,沒有尊嚴。我還是覺得「政治狂熱」比「政治冷漠」好,但是你如果把國內的政治對手當作最大的敵人,恐怕形成國外真實敵手的優勢。台灣人不團結,怎麼抵抗中國呢?這是我很關心的部分。我一直希望台灣人會有一種「冷靜的政治狂熱」,但是恐怕這是自我矛盾。
(「轉型正義」這個議題太大了,我不是專家,不夠格提出建議。)
六、您曾經寫過《台灣使用指南》這本為德國讀者介紹台灣的書,出版後有沒有收到什麼特別的讀者回饋?《梅雨》當中可以讀到台灣人面對歐美強勢文化時的態度,這或許不只發生在台灣人身上──您認為為什麼會有這類現象呢?
《台灣使用指南》的回饋很好,德國讀者、台灣讀者都蠻喜歡。我本來沒想到會有台灣版本,我以為這本書唯一的受眾是對台灣有興趣的德國人。其實首先,很多台灣人對自己國家的歷史與文化並不是很熟悉,他們在學生時期可能只有讀到中國歷史,沒有台灣的。現在他們很好奇,外國人怎麼看台灣,或者說外國人有沒有看到台灣?我在書中表達我對這個地方的好感,強調我對於台灣的歸屬感,好像一方面讓台灣人很驚訝,另一方面給他們一種肯定:有外國人喜歡台灣,或許我們的島嶼真的是個好地方。關於自己的國家,很多台灣人沒有自信,這是台灣「政治孤立」的結果,所以他們很歡迎外國人的肯定。王建民、李安變成台灣最大的明星是因為他們在國外很成功,尤其是在美國(最重要的外國),好像讓所有台灣人為他們感到很驕傲。台灣棒球隊拿到12強的冠軍,隊長陳傑憲對記者說:「我們拿到冠軍,希望全世界會看到台灣。」2014年德國足球國家隊贏了世界盃,沒有人提出類似的說法,因為德國早就被全世界看到了。台灣的政治情況好像造成一個獨特「渴望被承認」的心態。
七、倘若有人挑戰您為什麼能夠「以一個德國人的角度寫台灣的家族故事」,您會怎麼回應?
這問題好像牽涉到所謂「文化挪用」的觀點,近幾年在西方變成一個被熱烈討論的議題。什麼樣的行為算是「文化挪用」呢?很難說。看我寫這部小說,人家當然會覺得:作者是德國人,故事在台灣發生,所有的角色都是台灣人(中國人、日本人),好像作者背景跟小說內容之間有很大的距離。所以算是文化挪用嗎?同樣的書,同樣的作家,你也可以說:作者長久住在台灣,是台灣女婿,有家人有朋友都是台灣人,小說內容跟我的生活環境其實沒什麼距離啊,我跟其他作家一樣,把我日常生活的環境變成小說的題材。從這種角度來看,還是覺得是文化挪用嗎?
我覺得我們必須很詳細地看某一個案子的特徵,從這個特徵講起,不是只要看作家鼻子的形式或者皮膚的顏色或他的護照,然後說:你可以,你不可以寫某一個故事。先讓作家做他的工作,寫他的故事,最後會有一部小說,大家可以看,可以判斷,也可以批評。在我看來,關鍵的問題不是可不可以,而是:有沒有做好?故事好不好看?小說有沒有價值?
我把《梅雨》小說當作一個「跨文化文學」的實驗:身為德國作家寫一部跟德國一點關係也沒有的小說行不行?寫作的時候我不斷地探討我跟這個地方的關係,也不斷地質問,我創造台灣人的角度可以嗎?有沒有可信度?我做了不少功課,尤其是關於過去的時代,參考很多資料,看書、看電影,訪問一些年紀大的台灣人,請他們跟我分享一些經驗。從我的角度來看,這不算是「文化挪用」。我探討我第二個家,深入它的歷史,因為我要了解為什麼我跟這個地方的歸屬感這麼強。好像有不少台灣讀者覺得,這是一個很有趣的實驗,讓他們也進一步探討台灣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