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英美出版界頭號醜聞──《鹽徑偕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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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 紀宇
歲末年初，新舊交接，回首2025年英美出版界，新秀與老將競領風騷、傑出作品層出不窮之外，有一則「醜聞」煞是波瀾迭起，特別值得重溫。
英國作家蕊娜．文恩（Raynor Winn）一鳴驚人的回憶錄《鹽徑偕行》（The Salt Path: A Memoir）出版於2018年，是近年英美書市最成功的非虛構寫作之一，中文譯本2022年出版，喜歡「真實平凡人物超凡人生」這種類型作品的台灣讀者／觀眾對它或許並不陌生，因為同名改編電影《鹽路上有你》今年夏天上映，兩位英國中生代硬裡子演員吉蓮安德森（Gillian Anderson，《X檔案》、《性愛自修室》）與傑森艾塞克（Jason Isaacs，《哈利波特》、《白蓮花大飯店》）擔綱。這部電影的全球票房雖然不是很亮眼，但是爛蕃茄（Rotten Tomatoes）網站給了84分的「新鮮蕃茄」分數，看來是一部雋永之作。
《鹽徑偕行》標榜「真人實事」，描述家住北威爾斯（North Wales）的蕊娜與丈夫莫思（Moth Winn）在多年安逸生活之後遭逢劇變，2013年時因為投資失利、朋友陷害而失去一切，農莊與房子都保不住，淪為50多歲的無家可歸者，只能以一筆微薄的社會福利金餬口。禍不單行的是，莫思被診斷出罹患一種罕見的腦部疾病「皮質基底核退化症」（CBD，類似巴金森氏症），無藥可治，來日無多。
有時候，失去一切反而讓人放下一切，無路可走反而讓人闢出新路。蕊娜與莫思做了一個看似瘋狂的決定：帶著一本地圖、一頂帳篷和一些必需品，踏上漫長、崎嶇的「西南海岸步道」（South West Coast Path）。顧名思義，這條國家步道繞行英格蘭西南部海岸，全長1010公里，爬升高度3萬5000公尺（比三座聖母峰相堆疊還高）；所謂的「鹽路」（The Salt Path）是其中一段。電影公司宣傳文案寫道：「在這趟艱難旅途當中，他們重新學習如何活下去，用愛撐過崩潰邊緣，攜手走過絕望，走向希望。」
人生如戲，這對苦命夫妻千里跋涉的結局不是日暮途窮，而是否極泰來。他們遇到一位貴人，找到棲身之處，重新站穩腳跟。天助人助的勵志概念化為現實，夫妻倆投注的堅毅生命力有了回報，奇蹟不但發生，而且成雙：莫思的「絕症」開始好轉！他至今健在。
《鹽徑偕行》出版之後叫好又叫座，全球賣出超過200萬本，入圍多個文學獎並屢屢獲獎。只是譽之所至，謗亦隨之。《鹽徑偕行》是一部回憶錄，故事雖然非常私密，真實性仍需通過查核。今年電影上映再度讓此書與作家受到關注與檢視，疑問也開始浮現。7月，英國《觀察家報》（The Observer）刊出調查報導，矛頭對準文恩夫妻（真名是提摩西與莎莉．沃克〔Timothy & Sally Walker〕），揭露兩人走上的「鹽路」其實是一條「謊言、欺騙與不擇手段」之路。簡而言之：作者涉嫌欺瞞讀者，出版商企鵝圖書（Penguin Books）並沒有做好事實查核的把關工作。
最爭議的一點在於，文恩聲稱她和丈夫當年破產是因為「投資失利、交友不慎」，非常值得同情。調查記者克柔伊．哈吉瑪希歐（Chloe Hadjimatheou）接獲線報，親赴北威爾斯訪查，發現這對夫妻在家鄉一直都是麻煩人物，官司不斷，到處欠錢。文恩曾經擔任一家公司的會計，但手腳不乾淨，長期盜用公款，累計達6萬4000英鎊（約新台幣277萬元），東窗事發之後她為了還錢與支付法律費用，向一名遠房親戚借利率18%的高利貸，拿房子當擔保品，但房子原本就有23萬英鎊的抵押貸款，而且當時夫妻兩人沒有工作，最後的下場不難想見，的確失去一切，但恐怕並不值得同情。
另一個爭議焦點是文恩先生莫思罹患的絕症「皮質基底核退化症」（CBD）。哈吉瑪希歐訪談的9位神經學專家與CBD專家，書中對莫思病程、症狀型態與康復過程的描述，在他們看來都大有問題──換言之，恐怕虛構成分居多。
對此，文恩在個人網站發布否認聲明，反批《觀察家報》的報導「極不公平，嚴重誤導」，聲稱自己正在尋求「法律意見」──潛台詞：準備提告。然而包括英國廣播公司（BBC）在內，其他英國媒體的跟進報導大體上都印證了《觀察家報》的原始報導：這對夫妻素行不良，破產是咎由自取，罹病是誇大其辭。原本與文恩家族在CBD議題上合作的慈善組織「進行性核上性麻痺協會」（PSP Association，PSP是一種與CBD相關的腦部疾病），從此與他們劃清界線。
哈吉瑪希歐「補刀」更是毫不留情，12月發表一篇後續調查報導，取得文恩當年盜用公款之後的自白書，顯示她不但偷公司的錢，還偷自己母親、姻親的錢。文字報導之外，哈吉瑪希歐還拍攝一部紀錄片《鹽路醜聞》（The Salt Path Scandal），充分利用這場罕見的出版業醜聞。文恩照例發布否認聲明，但似乎只是行禮如儀；至於她尋求的「法律意見」，至今只聞樓梯響。
《鹽徑偕行》是文恩初試啼聲之作，讓她從此成為專業作家，經營自傳性質的自然寫作，後來又出了兩本作品《荒野寂靜》（The Wild Silence）與《地線》（Landlines），風評與銷量都不錯，第四本《冬季山丘》（On Winter Hill）原訂今年十月下旬問世，顯然是要搭電影版《鹽徑偕行》的行銷順風車，只是隨著鹽路變質為一條「謊言、欺騙與不擇手段之路」，出版社只能喊停出書計畫。
不過文恩似乎也不必太過擔心。根據BBC報導與哈吉瑪希歐的紀錄片，「鹽路醜聞」剛爆發時的確有不少英國讀者覺得被作者欺騙，受傷之餘要求退書還錢。但是隨著時間過去，《鹽徑偕行》又慢慢回到暢銷書排行榜與書店櫥窗的顯眼位置，繼續充當文恩一家人的「財路」；企鵝圖書的網頁繼續聲稱本書「堅定誠實、激勵人心、肯定生命」；由文恩擔任共同製作人的同名電影也繼續上映。
回憶錄虛構回憶可以原諒，勵志作家人設崩壞無傷大雅，英國閱聽人如此寬宏大度，實在令人讚歎，或許這才是這樁醜聞最耐人尋味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