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者舉手】那種愛,不是天經地義的存在:《母性》
于翎
「天下沒有不是的父母」這句話在華人世界廣為流傳,雖然起源處已不可考,但每當有人因為父母的作為而受苦時,多數人都會用這句話寬慰當事者。先不論天下的父母是否真的沒有為人詬病的「不是」,這句話的另一層涵意指的是「父母具有愛護孩子的天性,所以不會傷害孩子」,然而事實真的是如此嗎?
日本作家湊佳苗撰寫的推理小說《母性》,以看似直觀、實則客觀冷靜的筆調,描繪出女人在「母親」和「女兒」這兩個角色上的相似與相異之處,深入探討人類是否生來即具有愛護孩子的天性。儘管也可以「父親」的立場來進行解析,但作者選用「母親」更是直指女性比男性多了一段「懷孕過程」,照理說會比父親更親近孩子,對孩子的愛護欲更加強烈。可惜的是,從現實生活中的案例,以及《母性》這本書裡,我們可以清楚瞭解到「母性」不見得生來即有,至於後天是否會因時間的催化逐漸產生母性,則是另一個令人玩味的問題。
《母性》全書以「母親的手記」和「女兒的回憶」兩位主角的第一人稱視角交錯呈現,其中再穿插身份不明、看似旁觀者視角「關於母性」篇幅的討論,共構出真相撲朔迷離、情感層層堆疊的母女關係。書中的「母親」原是小康家庭的獨生女,享盡父母的寵愛,對於自己身為這個家唯一的「女兒」有著強烈的驕傲與依戀。特別是在她的父親因病去世後,她對母親的依賴更甚以往,這份「刻骨銘心」對母親的愛情,時時刻刻牽動她的心緒。而書中的「女兒」自幼看著不願獨立的母親,一方面欣羨母親和外婆親密無間的互動,一方面期待自己也能從母親那裡獲得同等的對待。她不斷渴求母愛,卻又一次次的落空,唯一給予她「無償的愛」的外婆又在她年幼時意外過世。此後,「母親」失去自己唯一摯愛的家人,「女兒」則是造就一切悲劇的罪人,這對母女陷入緊張且關係疏離的狀態,各自懷抱著無法互相理解也難以坦誠的痛苦。
作者以一貫的細膩筆觸,循序漸進地揭露這對母女關係中的矛盾與糾葛。最先登場的是「母親」,透過她的陳述,讀者可以清楚看到一個在充滿關愛的幸福家庭長大的孩子,其人格發展不見得如我們所想的十全十美。「我盡己所能地疼愛女兒,悉心照顧她長大。」這句話做為「母親的手記┌的開端,本身即是相當詭譎的震撼彈。如同「關於母性」篇幅中呈現的兩名教師的討論內容,若是真心疼愛孩子,會如此刻意地強調「我愛我的女兒」這點嗎?後續我們將在「母親的手記」篇幅中,看見這位母親坦承自己最深愛的人是生下自己、陪伴自己成長、和自己相依為命的母親,而非她的丈夫以及她懷胎生下的女兒。從她的自白內容來看,她似乎天生不具備「母性」。
接著登場的「女兒」,講述她記憶中曾經有過卻極為短暫的幸福時光──那是她的外婆還健在之時。此時的女兒尚未全然發現自己的母親並不具有所謂的「母性」,當她感受到不夠完整的愛,外婆便會補上,所以「女兒」曾經有過完美的幸福。但外婆驟逝後,自己的母親不具有「母性」這項事實逐漸暴露,她開始變得過度渴求母愛,從小就被母親以「唯一正解」模式教導的她欠缺待人處事的彈性,這也造成她與母親的隔閡加深。
「我愛我的孩子」在《母性》這本書裡不再是天經地義的存在,而是一種需要不斷透過後天學習與努力才能達到的目標。特別的是,故事中除了母親、外婆這兩位身為人母的角色之外,作者還用了不少篇幅勾勒出形象更為傳統守舊的夫家婆婆。這位婆婆本身生育了一兒二女,對女兒甚是疼愛,對媳婦則極為嚴苛刻薄。婆媳關係自古以來即是無解的難題,故事中的「母親」失去自己的生母、和自己的女兒關係疏離、忙於侍奉同住的公婆,身心俱疲的她,映照出天下千千萬萬的媳婦無法對外傾訴的倦容。同樣都是身為人母,三位媽媽面對孩子的反應和做法大相逕庭。無論是外婆或是婆婆,我們皆能清楚看見她們對女兒的疼愛。而全書直到最後的章節才一一揭露「母親」和「女兒」這兩位主角的名字,特別是「女兒」曾在回憶篇幅中提過:「沒有人叫我的名字」,這是多麼悲哀的一件事。諷刺的是,在「女兒」瀕死之際,「母親」才記起並喊出「女兒」的名字。這一刻,「母親」的母性本能終於被激發、展現出來,這也是她第一次認同自己是這個孩子的母親。
閱讀至此,我除了對書中情節感到滿滿的震撼與感動,也深深佩服作者的寫作技巧。全書的視角切換極為流暢,敘事結構嚴謹合理且梳理得當。在作者精細鋪陳的引導下,讀者得以一層層、由淺入深的思索「母性」的存在與意義。《母性》不只適合女性閱讀、會讓女性讀者深感共鳴,我認為男性讀者更能從中重新認識「女人」,並藉此體會外界預期的「母性」將如何造就一個女人的美麗與哀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