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不能專心做好一件事,要嘗試做好一大堆事,當中沒有好或不好,這是一種磨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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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專心做好一件事,要嘗試做好一大堆事,這是一種磨練

文/呂嘉俊

還記得20多年前,接過公司給我的名片,上面印着「編輯」兩個字,那時候已經一頭霧水,到底一個編輯要做甚麼?

收記者文章改錯字?那該是校對的工作。將文字和相片組合成一個美麗的版面?好像由設計師負責。為記者擬定獨特的角度落筆?又似是採訪主任該要做的事。

我編輯生涯的起點在報館,往後在飲食雜誌又做了10多年編輯,到自己開出版社,自封為出版人,實際卻在做編輯工作。這20多年來,朋友和同學聚會,每說起自己的職務,我都避重就輕,回家吃飯媽媽問起工作情況,總是欲言又止,只說上班很忙,從來不談編輯到底做甚麼。

其實我根本不知這個職位需要做甚麼。

凡不清楚你崗位的工作性質,代表所有事情都可與你相關。我的理解是,編輯,要不萬能,否則萬萬不能。在如戰場一樣的報社中當編輯,第一要快,一眼關七3000字的文章要讀得夠快夠準,極速找出重點起題,題要簡潔有力,概括力強,「一死三傷 驚雷奪命」,前面一組交代傷亡數字,「驚雷」反映電擊雷劈來得突然,又表達傷者的震驚心理8個字已齊資訊,且用詞簡單不深奧,一矢中的。起題以外,第二樣要處理的是錯字,第三要翻查資料,確保所有內容正確無誤。

做對當然沒有掌聲,做錯卻近乎要吊上午門示眾。壓力不小。當日復日面對排山倒海的文字,就算再愛閱讀,都自覺身在地獄。而轉到雜誌工作,亦成功演繹何謂「從一個地獄跳去另一個地獄。」

日報忙,周刊雜誌看似時間更多——對不起,這是世人包括我對雜誌的錯誤印象。周刊每星期出版,要人家額外花錢購買,那時代沒網絡宣傳,封面的吸引度是關鍵,每周單是想封面拍攝和題目,已經超出人體負荷,但學懂的卻一世受用。

封面的題要精準,一字之差可成天涯。「冬日暖甜品」,到底用「冬天」還是「冬日」?冬「日」有溫暖感,冬「天」就太冷冰了,於是每周就逐粒字琢磨,用大斧頭劈走肥腫句子,留下來的要精要美。

雜誌是文字、相片和設計的結合。編輯要讀懂一張照片,為設計找方向。做牛腩專題,如何表達血淋淋的製作過程,原來可用Cult片方式呈現,拍攝風格誇張血腥,同時有唯美感,你不會想到一本大眾購買的雜誌,編輯參考的是荒木經惟的照片。30頁的封面故事,文字要有層次,有起承轉合,你可用一句話一張相片給人無窮想像,引人進入你要說的哲理層面,又可把高潮位或重大發現放在中間,讓人讀到中途注意力開始分散時,突然來個天翻地覆。編輯的剪裁功力像剪片師或展覽策展人,不時要代入觀者角度,時刻感同身受。

運用相片營造氣氛也是編輯的神技,要了解構圖的獨特,讀出照片的感染力及色彩的比對。一張昏黃的日落配上玻璃蔚藍的高樓大廈,黃藍的相撞會有極大的顏色刺激。從高點拍攝一整桌火鍋配料,左下角全是大盤綠色蔬菜會變得模糊,換上一碟蝦丸放在青菜旁,橙色的蝦丸即時托出綠色的鮮嫩,兩者不同形態又可帶來絕佳的視覺衝擊。

編輯由構思主題開始,將相片、文字和設計融合成一頁頁有意思的內容,動用的何止是能力,還有絕佳的溝通技巧。而當我經過十多年傳媒編輯訓練,以為自己已學懂一點皮毛之後,卻發現天外有天,一切需要從頭來過。

離開傳媒界,開公司做出版經營書店,我用上編輯技巧佈置書店、寫公司的宣傳文案,但原來這真的只是皮毛!一人出版社,編輯要同時兼營銷售,代表你要懂得計算。這是人生的另一次挑戰。不詳述,因為做得太失敗,沒成功個案跟大家分享。繼續學習中。

電影《字裡人間》講述主角花上經年,字字研究,埋頭編輯成一本詞典《大渡海》。戲裏戲外大家都感悟這種專心做好一件事的浪漫。在香港當編輯當然容不下奢侈的幻想,甚至花不起餘暇去嚮往,我們都不能專心做好一件事,因生活迫人,要嘗試做好一大堆事,當中沒有好或不好,這是一種磨練,有朝一日,當我們需要編輯人生履歷時,內容肯定精彩豐富。

※ 本文摘自 《窄路前行不轉彎》,原篇名為〈編輯萬能俠──呂嘉俊〉,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