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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的身體特質將為戰鬥部隊提供關鍵優勢!

文/薄翰儂,譯/鄧子衿

戰鬥部隊中的女性處境

格里斯特上尉很累了,但是人還在佛羅里達州的沼澤地,忙於避開敵方火力,而一兩公尺外就有毒蛇。她正處於最後衝刺階段,但是她比起一些同袍,還有更令人感到疲倦的理由:她被「回收」了。這是陸軍遊騎兵學校的術語,指的是允許候選人回去重做未能通過的部分測試。這種特權主要來自於同袍的正面評價。所以格里斯特上尉感到疲倦,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同僚很尊敬她,因此她再次處於戰鬥狀況中,讓自己的身體全面受到傷害。所以啦,她又身處於沼澤之中。總而言之,情況糟透了。

這種「回收」候選人的做法,早在 2015 年遊騎兵學校開辦首屆男女混合班之前,就已經實施。許多男性也「回收」了。但是她的經歷卻特別讓人難忘。格里斯特上尉從 2015 年 4 月開始,到 8 月結訓,她熬過了四個月的艱苦考驗、睡眠不足和近乎飢餓,而不是一般的兩個月。

在常規的遊騎兵訓練課程中,34% 的候選人必須重複至少其中一個階段的課程。但是格里斯特上尉面臨最糟糕的情況:她已經在學校待了六週,指揮官卻要她選擇,再次從開訓第一天的課程重新訓練。她沒有時間休息或恢復。若不想從頭開始再次進行整個體能評估課程,就得退訓。

格里斯特上尉知道,軍隊可能不會再給她或其他女性機會,因此接受了挑戰,並且再次完成了整個課程,中途沒有放棄。她甚至在二十公里的重裝備艱難徒步行軍比賽,獲得了全班第二名。

當格里斯特上尉涉水穿過最後那片沼澤時,她知道,這其中的利害關係遠不止女性能否成為遊騎兵。女性能加入遊騎兵,當然是一件好事,但更重要的是,在生死存亡的關頭,戰鬥部隊的完整性遠高於一切。如果有人倒下,其他人就需要挺身代替,這代表了原則上每個成員都必須能夠完成團隊需要做的一切。格里斯特上尉正處於命懸一線的狀況,她需要留意毒蛇,不只是為了避免自己的身體受到危害,也是為了讓自己的身體能幫助他人。

關於混合性別群體的一些事情,很難量化。舉例來說,群體中的「羈絆」,受到文化的影響程度,遠大於生理狀況。人們通常在口頭上讚美戰鬥團體中「兄弟情誼」的概念:這種必要的、短暫的社會連結,讓團體中的成員在生死攸關的情況下,能夠相互依賴。很多人非常關注女性加入前線,會對這種「兄弟情誼」產生什麼樣的影響。

格里斯特上尉的同袍評價指出,群體對她致以最高的尊重。許多人表示很樂意把自己的性命交給她。(所有遊騎兵學員都必須對每一位同袍寫下評價報告。)儘管這個女人的肩膀曾扛著那些男人走過了崎嶇道路,但是她在軍營中的著裝地點,卻與男人分開,瞥見她赤裸的女性身體依然是禁忌。

這在男女混合相處的場景中很常見。我的表兄曾擔任戰車排的排長,已經退伍二十六年。我和他談起這件事實,他說他見過女兵在沒有隱私場所的情況下,利用斗篷換衣服和方便。他還表示,公開裸體並不受歡迎,通常會讓士氣低落,他擔心混合性別群體中,這種情況會更嚴重。

「裸露的女性身體」這個令人不安的想法,不只存在於我表兄的腦海中,有一位與格里斯特上尉一起完成訓練課程的戰友,在同袍評價中,熱情報告了格里斯特上尉的戰鬥準備狀況,也還煞費苦心的提到,格里斯特上尉在哪裡換衣服、以及如何換衣服。

但是男人最終還是克服了她女性身體的事實。他們也克服了剩下的兩名女候選人在便所從他們身邊經過的尷尬。他們正在排尿,而女候選人會直接走到便斗。看來兄弟情誼也是由共同的壓力促成的。

所以,也許這真的歸結於現今的作戰環境需求。在前線的士兵通常被要求做什麼?據我所知,他們需要能夠應對不規則的睡眠時間。儘管通常有口糧可以吃,但是需要能夠應對食物和飲水供應的短缺與變化。他們需要能夠在艱困的地形中,把武器和裝備從一處移動到另一處。除此之外,他們需要維持警覺的時間要比正常生活時更長。他們需要在極端巨大的壓力下,快速做出理性的決定。

以上這份清單中的一些要求,與新陳代謝、體型大小和肌肉骨骼強度有關,其餘部分確實與心理準備程度有關。陸軍遊騎兵學校的畢業生都非常願意承認,除了基本的身體準備之外,學校還要測試你的心智:你的勇氣與韌性,以及當你真的筋疲力盡的時候,還可以思慮清晰。所有參加測驗的學員體格都夠強健,但是並非所有學員都具有相同的精神耐力。

舉例來說,格里斯特上尉和她的新學員必須把一挺重型機關槍運到一座溼滑的山坡上。拿著機槍的那個新學員開始落後了,他的肌肉已經無力,格里斯特上尉主動提出要幫他拿。

原因之一與她的心理韌性有關,或許也和她自己是女性新遊騎兵的身分有關。但是也可能由於她是女性,才能夠有耐力扛起機槍完成剩下的路程。據說她甚至是帶著微笑這樣做的。那個因為她而卸下重擔的男性新學員,寫下了對她的同袍評價,他說對於格里斯特上尉那一刻的熱情,感到特別震驚。他當時在那兒完全累垮了,而格里斯特上尉依然體力充沛。

雌虎狙擊手雷哈娜

關於戰鬥中女性的軍事爭辯,很少考慮到這一點:女性身體可能會給戰鬥團體帶來關鍵優勢。如果你考慮到身高、體重和體脂百分比,以及加入募兵制軍隊自然是自己所選擇的這項簡單事實,再去比較男女士兵的整體力量,可能就會真相大白了。但是如果一個混合性別的戰鬥團體中,有身體特別具有爆發力的成員,有身體耐力特別強的成員,那麼該團體的戰鬥力是否會比只由男性組成的更強呢?

答案可能取決於該團體所要遭遇的戰鬥場景,軍事專家比我能提供更好的答案。但是我可以說,我的記者哥哥曾經在中東隨軍採訪,他告訴我他們大部分時間都非常無聊。現代戰爭有許多時候得維持讓人不舒服的狀況。在現今的大部分衝突中,士兵並沒有真正被要求得負重長距離行軍,如今前線大多數的美國士兵需要做的事情是到達某處,保護該地區,留在那裡並保持警覺。他們必須應對睡眠不足、單調乏味、肌肉耐力等壓力,以及必須長時間在危險環境中保持警戒。

女性身體在這方面非常擅長。這並不是說女性在戰鬥中應該取代男性擔任的角色,而是不利用女性身體在戰鬥中為群體帶來的優勢,可能是愚蠢的。任何軍事策略的要點都是基於以盡可能減少傷亡的方式贏得勝利。讓女兵參與戰鬥任務所獲得的一些優勢,可能來自於生理上的,另一些可能是心理上的。

當庫德族自由鬥士(Kurdish Peshmerga)從伊斯蘭國(ISIS)手中奪回辛賈爾鎮、切斷連接敘利亞和摩蘇爾的四十七號公路上重要的補給線時,獲勝軍隊中有一些女性軍人。Peshmerga 在庫德語中的意思是「站在死亡面前的人」。儘管與男性相比,庫德族女性人數較少,但是庫德族允許女性加入自由鬥士。她們加入軍隊進行戰鬥,而且得到勝利。她們認為伊斯蘭國的武裝份子害怕死在她們手中,因為如果死在女性手上,將無法進入天堂。一名女性自由鬥士告訴西方記者:「這是我們的武器,他們不喜歡被我們殺死。」

實際上並非如此,伊斯蘭國相信他們所有的「烈士」都會去天堂,無論是被男人、女人、還是在自殺任務中被自己的炸藥炸死。但是自由鬥士對這個說法深信不疑。這讓他們無論男女都變得更加勇敢。他們講述了一位外號為「雌虎」的狙擊手雷哈娜的故事。她出去獵捕伊斯蘭國成員,讓他們無法上天堂。她已經狙殺了一百個敵人了。哦?我聽說有兩百人。簡直不可思議!

對伊斯蘭國而言,一想到雷哈娜這個人,就感到莫大的威脅,便假裝他們抓到了雷哈娜並且斬首。伊斯蘭國 2014 年在推特上發布了一些照片,照片中一個滿身灰塵的男人面帶微笑,抱著被斬下的一顆女性頭顱。

女性力量的「反神話」

但是這些也都不是真的。事實上,自由鬥士中有優秀的女性狙擊手,也確實有女性被伊斯蘭國這樣的仇女恐怖組織斬首(以及強暴、折磨和奴役,每天都有)。但雷哈娜是個神話,這個神話以一張穿著軍裝的美麗庫德族女性的照片開始。這張照片迅速在推特上擴散開來,但她根本不是狙擊手。事實上,她的名字可能根本不是雷哈娜。雷哈娜不是常見的庫德族名字。

一名瑞典記者確實在拍照當天(2014 年 8 月 22 日)見過這位女士,並和她進行了簡短交談,但是不知道她的名字。他所記得的是她眼睛的顏色、她的頭髮。她說來這裡是為了幫助維持敘利亞和土耳其邊境小鎮科巴尼的和平,伊斯蘭國圍困了這座城鎮快要一年了。庫德族人在整個圍困期間,仍控制了城鎮的大部分地區,並於 2015 年 1 月解除包圍。

瑞典記者還得知,她之前是阿勒坡(敘利亞第二大城)的法律系學生,但是當伊斯蘭國殺死了她的爸爸,她決定志願從軍。這位記者沒有進行第二次採訪,也不知道之後她發生了什麼事。她現在可能以難民身分留在土耳其,也可能還在戰鬥,甚至可能像其他許多人一樣已經死了。如果她沒有死,那麼顯然有動機對自己的命運保持沉默:一旦伊斯蘭國假裝把你斬首了,可以肯定的是會有很多人希望自己真正完成了這項工作。

儘管如此,「雌虎狙擊手雷哈娜」依然是一個能夠發揮作用的故事,是關於女性力量的眾多「反神話」之一:簡短而殘酷的童話故事,反對了「女性受到征服是上帝所認可的」這種神話。如果沒有女性加入戰鬥行列,這個故事就不會廣為流傳,激勵部隊更加奮力戰鬥,削弱敵人的心理。這是一件完全由「女性」這個概念所打造出的武器。

最後,這可能是伊斯蘭國(以及美國某些軍方人士)害怕的原因之一。也許關於女性在戰鬥中的爭論,並非關於男性和女性的身體能做到什麼或是做不到什麼,不是關於男性與女性之間的肌肉骨骼系統有所不同,或是新陳代謝方面的差異,甚至不是兩性之間膽量的高下之分。而是在於對「女性身體」的陳腐概念:她們應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以及應該要如何襯托出男子氣概這個概念。

女性不是禍水

經過一百六十二天的地獄般的日子後,格里斯特上尉完成了整個訓練課程。她扶持了男性,帶上機槍,上山又下山,而且經歷了兩次。她當然欣喜若狂,也非常疲累。她可能最想做的事情莫過於沖個熱水澡,洗去汗水和泥土。還有睡覺。她當然很期待能好好睡一覺。

對美國軍方來說,有一名女性通過測試,是重要的時刻。2015年底,國防部長卡特(Ashton B. Carter)建議,所有女性都有平等機會在軍隊中擔任戰鬥角色。在很大程度上,這項建議之所以受到歡迎,是因為格里斯特在遊騎兵訓練課程中的表現。

〔附記:另一位女性哈沃(Shaye Haver)上尉,與格里斯特上尉一起完成了遊騎兵學校的訓練課程,並獲得了同袍的讚揚。賈斯特(Lisa Jaster)中校比他們晚幾個月完成了課程,當時她三十七歲,是兩個孩子的母親。這三名女性都曾在阿富汗服役。哈沃上尉擔任直升機飛行員,2020 年,最高法院法官金斯伯格(Ruth Bader Ginsburg)在美國國會大廈安葬時,哈沃上尉率領儀仗隊抬靈柩。截至 2020年 4 月,有五十名女性從遊騎兵學校畢業。〕

甚至海豹突擊隊也歡迎能夠通過資格測試的女性。許多人認為海豹突擊隊的資格測試比遊騎兵的更為困難。也許是因為與遊騎兵的任務不同,海豹突擊隊必須能夠在水下屏住呼吸,同時執行需要身體力量和靈活性的艱難任務。但是應該也會有女性申請加入,最終有些女性也會跨過相同的門檻。

2016 年,格里斯特上尉成為美國陸軍第一位女性步兵軍官。可以預見的是,如果許多女性進入戰鬥部隊,軍隊中依然會有人擔憂「士氣低落」的問題。但是最近的研究指出,混合性別戰鬥團體表現出高度的群體凝聚力和忠誠度,其中的研究包括來自美國海軍陸戰隊這個特別抗議此項變化的團體。事實上,混合性別軍事團體的歸屬感與單一性別團體一樣高,在某些情況下甚至更高。更重要的是,混合性別群體的性侵犯發生率並不比只有男性的群體高。

〔附記:軍隊中確實有同性強暴,並且像所有性侵案一樣,沒有全部揭露出來。這裡主要顧慮的是大部分士兵為異性戀者,戰鬥群體中有異性成員存在,可能會使強暴變得更加普遍。但事實並非如此。這可能正如臨床心理學家多年來一直主張的,人類的強暴行為往往涉及的是權力,而不是性。事實上,混合性別戰鬥團體中的強暴事件並沒有增加,也可能只是因為擁有陰道的人並不會自動就讓擁有陰莖的人受到吸引,反之亦然。我可以毫不猶豫的說,大部分有陰莖或陰道的人對我都沒有性吸引力。更精確的說,這並不是因為我挑剔:世界上有八十億人,如果我想和他們之中的大部分人發生性關係,那是精神上有疾病。更別提另一個很明顯的問題了:我的壽命沒有長到能夠完成這樣的事情。即使我一生中真正遇到或見到的人數並不多,其中大多數也是我不覺得有性吸引力的人。對於絕大多數健康的人來說,性慾本質上是很少出現的,而且對象也非常有限。〕

很難說女性能夠加入戰鬥部隊,是否真的算是一場勝利。事實上,整個美國軍隊都存在性虐待和性侵犯問題。儘管有女性成員的部隊愈來愈多,但是知道性侵數字與在純男性群體中相同,依然令人沮喪。只不過,至少他們不能因此歸咎於有一個女性存在。

如果機關槍開始滑落,深陷土中,幾年後就會有個女人把它拔出來。

本文摘自《夏娃:女性身體如何推動兩億年的人類演化》,原篇名為〈雌虎狙擊手雷哈娜〉,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