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正義,正在殺死誰?
Photo Credit: Pixabay

你的正義,正在殺死誰?

文/宮能安

一張「照片」三樣情

某天,為了申請去美國演出的簽證,我和老闆一早驅車前往辦事處。途中在後座滑手機的我,看到社群平台廣傳一張婦人在高鐵上朝一個女子倒礦泉水的照片。

「天啊!好扯!」這是我第一時間的感覺。

我感覺到自己的「同情心」落在被淋礦泉水的女生,而「仇視」落在那個澆水的婦人身上。「就算再怎麼生氣,有必要這樣?妳在公開場合這樣淋別人水就是不對!」我心裡這樣想。

我把手機伸到前座,給在副駕駛座的老闆看:「老闆,你有看到這個照片嗎?」

「喔!我有看到啊,好像是那個被潑水的女生有先對她的小孩潑水吧!」老闆說。

接著我上網輸入關鍵字「高鐵」、「潑水」,出現的第一則新聞標題為:

搶高鐵座位 女子朝小孩頭上淋不明液體 母反擊怒潑水場面混亂

「喔?所以這個女生有先拿東西潑那個媽媽的小孩囉?」當我的大腦接收到新的資訊時,我觀察到自己的正義感在那一刻移交,「同情心」從被潑水的女子轉移到正在潑水的媽媽,並「仇視」起這個被潑水的女生。

「爽啦!這個媽媽保護自己的小孩,剛好而已。」這是我第二時間的感覺。

要是我的家人受到一樣的羞辱,我也不會跟對方客氣。不料此時,坐在副駕的老闆又補充說:「但有網友說是小朋友先對那個女生罵髒話,所以那個女生才這樣對待小朋友。」

這時候我又在網頁上看到另外一則新聞標題:

高鐵潑水衝突延燒!乘客還原「根本是熊孩」

這回,我的「同情心」和「仇視感」又再一次的轉換,再次同情起照片中蹲著被潑水的女子。

「你不管好自己兒子,還好意思。」這是我第三時間的感覺。

短短的三分鐘不到,我把照片裡的所有人同情了一輪。

那麼重點來了。高鐵潑水事發前、事發當下以及事發後,我在幹嘛?你在幹嘛?

我們在過自己的人生!

我根本就不知道事發當下的所有細節,也不知道事發後的處理方式,所有媒體在網路上提供的資訊,只是記者在訪問當事人後的濃縮結論,或者是轉載社群平台上的內容(現今有許多媒體為求第一時刻的流量,甚至查證都沒有,先刊登再說)。

而我正要忙著申請簽證,哪有時間去調查這個事件的始末。如果剛才那三分鐘裡,我在沒有老闆補充說明的情況下,只點閱其中一個角度切入的新聞報導,就留下難聽的攻擊性字眼去批判我當下認定的「加害人」,力挺我認定的「被害人」 , 然後繼續去忙自己的事,那我有比較接近真相嗎?還是只是發洩完情緒,回去過自己的生活?這又有什麼意義呢?

消失的實境節目

「這是一個沒有劇本的真人秀。」每一集的《雙層公寓》開場,主持人們總會這麼說。

這是一檔來自日本的真人實境秀,從 2012 年首播以來,以「沒有劇本的真實人際關係」為核心賣點,迅速在日本與海外市場打開知名度。從東京到夏威夷,從年輕夢想家的日常,到愛情與友情的交錯,讓無數觀眾投入其中,見證一段段關係的發展。

不料,2020 年一場意外讓這檔長壽節目熄燈了。這場意外不僅讓節目被迫停播,也讓業界開始重新審視「真人秀」這個詞的真正意義。在「無腳本」的表象下,到底有多少真實?過去那些在螢幕前的參與者背負多少未曾言說的壓力?

曾經帶給觀眾們溫暖的《雙層公寓》,最後成為一道難以抹滅的傷痕。

被正義感踩爛的「花」

木村花,日本職業摔角選手,得年22歲。她是《雙層公寓:東京 2019-2020》的成員。在某集節目中,她與一位男性房客爆發一場關鍵衝突。

事件起因是,節目成員小林快不小心把木村花訂製的摔角比賽服丟進洗衣機,導致衣服縮水褪色。對一般人來說,這可能只是一件衣服,但對擂台表演者而言,那套服裝意義非凡。她當場情緒激動,在客廳質問對方,語氣直接,並在激烈爭執中拍掉了小林快的帽子。

這場衝突被節目剪輯得戲劇張力十足。畫面播出後,立刻在日本網路社群引起極大爭議。一些網友認為她的反應過於激烈,甚至帶有攻擊性,於是在網路上對她展開言語攻擊,批評她「性格暴躁」、「難相處」,甚至使用更惡毒的詞彙侮辱她,負面評論也不斷增加:「她怎麼這麼愛發脾氣?」「就一件衣服而已,至於嗎?」「因為很貴才發火吧?拜金女。」

從那天起,木村花的社群帳號變成了網路公審的戰場。每天醒來,她都會看到幾百則來自陌生人的私訊和留言。有些人嘲笑她的外表,有些人指責她的個性,還有人直接對她說:「去死吧。」

木村花開始在社群媒體上發表低落的言論和上傳自己手腕上自殘的傷痕,她寫著:

「每天將近 100則的批評。

我無法否認自己受到了傷害。

『去死吧。』『真噁心。』『消失吧。』
這些話一直盤旋在我的腦海裡。
到現在,我一直是這樣想的。
媽媽,謝謝你生下我。
我過了一段想要被愛的人生。
謝謝一直在我身邊支持我的大家。
我很愛你們。
對不起,我這麼軟弱。」

2020年5月23日凌晨,木村花在限時動態發出最後一張自己與貓咪的合照,寫著:「我愛你們,請活得長久快樂。對不起。」那天晚上,她的生命永遠停在了22歲。


※ 本文摘自 《於是,我成為不像樣的大人》,原篇名為〈失控的正義感:一張照片、一朵花和一扇窗〉,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