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憑雜草恣肆的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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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憑雜草恣肆的完美

文/凌拂

類雛菊飛蓬

它實在太小,小得那麼近,也那麼遠,遠得彷彿在另個星球,卻其實就在腳邊,人也未必看到它。

我首次發現它,是因為等人。站在與我差不多等高的矮垣旁,閑自流覽,牆垣上的空心磚間竟圈著一小片星星點點。花開得小小小,米粒般白,大不過綠豆。

我湊上臉去,才知其精緻。初判斷,依其花型十足是菊科。查資料果然無誤。菊科植物舌瓣花,多數管狀聚生,對菊科植物通常我們認為的一朵花,其實是一束花,如向日葵、如鬼針草……。聚生的管狀瘦果一旦成熟,那一朵即一束裡,每個瘦果都是一顆獨立的種子,可化身千億。

但為生存,萬物皆各有各的強悍。之於菊科植物,類雛菊飛蓬那樣小的花也孕生無數瘦果,繁殖力可見一斑。

這原居南美的小物,竟可遠布到澳洲、亞洲、太平洋諸島,在分類系統中其為飛蓬屬,屬飛蓬的都善飛,既為飄萍,浪跡本是注定之事。四處遊蹤,自認識之後,我在台北山野、公園、路邊……無處不看到它。二○○八、○九年間已被列為新歸化植物,這個島上有容乃大,而今亦有一支行旅,安居到公園一隅。這麼小,輾轉飛颺這麼遠,從雨從風應機飄然,它們是愛到處飛旅的原型。

花雖小亦宛然,伏地而生,美到只在自然裡才有的寧和與安足。不以名花濫草芥,它清寂至極,讓我想到到處行旅的松尾芭蕉,無論著生何處,貼地開展,都有松尾芭蕉的自適與幽獨。

它頭花只有三公厘許,白花黃心,看它可得低伏,蹲下來方得明晰。它不生暗影,因為本就低低的伏在土裡;它亦無畏傾覆,因為沒有高度。難怪我們總不時暗影浮生,原來我們都把自己站得太高。

它的英文名有「跳蚤剋星」之意。新歸化的住民,莫輕率言其是雜草。土地啊!若寸草不生,不是嚴寒極地,就是岩脊尖利荒涼的惡地形吶。

鮮、野、清、盛

我喜歡野花。

但是入秋了,這個季節,我亦想念菊花。

菊花是家花還是野花?這有得說了。端出菊譜,在園藝植栽這個範疇裡,巧奪天工,人類自大得很。經由科技,截取基因、人工交配,燈光控溫……隨心所欲,人類可以淆亂一切朝綱。品系繁衍,上得菊譜的群芳不下千種,或碩大、或嬌冶、或富麗、媚艷,端得名門,便是唯恐令人不驚動。此是人意,無所謂好與不好,只是成了家花,要少了許多本然!袪除了所有的附加,一切的家花其實原初無不都是野花。

想念菊花,令我想起東引。這個季節深契我心的,便是東引的野菊。山岩瘠地,海風微微帶刀,清野自在,貼地遍生的野菊,奕奕然迎山迎海,閃爍一片金光。名門好不自然,便是這樣比較出來的。

說起野花,不免也說說造景園林。有人說,庭園藝術見得野物即算不得品級。我一友人整飭園圃,以此最極為垢病的便是除之不盡的紫花酢漿草。他的感受我同情極了,可是猗歟盛哉,紫花酢漿草不假修飾,它驚人的生命力,叢聚之迅速,聚落之蓬勃,油綠的葉,光亮的紫,為曠地打底,堪稱野花第一奇葩,人類因何勢利若此,獨獨容不得它亦造一景!我的植株下,常任得它一派恣肆,於園藝植栽範疇,體玩另一種野況,是生活的破格。園圃清得太徹底,少了野逸的能力,是極大的缺憾,亦是極大的不自由。史坦因為文專述「我的雜草」,雜草之用大矣,少了野趣園圃哪叫園圃。細觀野物,這是我的任縱的完美。

這季節正當黑板樹開花,連日雨,小碎花洒滿地。我持了那種可一手盈握的小直筒放大鏡,在樹下觀拾落花。鏡頭裡的小花白中綠,朋友遠遠離著數落那味道嗆毒、嗆毒,漫天碎碎唸。這麼大的樹,掌上小花不及一瓣瓜子片;透過鏡頭,我對著眼看小、看細、看空、看無,一腔心情深深的全不在那高大的樹上。這小花既不隱藏,也不彰顯,對我而言,離却外相形貌,只要逸出園藝視覺那樣的色塊,我亦當野花視之。清野一物,不依人豢養,皆是我的大地時尚。

論花不離富貴、高貴、尊貴……獨獨野花不迎合、不攀緣;有也無,無也有;因是自在,所以最是清貴。一旦野地亂看,興轟轟一片繽紛蓬勃,你得趴在地上,以俯跪之姿方得趨近。

這便是野花,無法規範,不被擺弄,亦不受堆砌。園藝在滿足人的創發,但必得保有野況,鮮、野、清、盛,好生惕勵自己,野花的最大自由是,有花無花,都一片蓬勃旺盛。

※ 本文摘自 《無土不神》,原篇名為〈類雛菊飛蓬;鮮、野、清、盛〉,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