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果子離群索書】最難的是什麼能寫,什麼不能寫
那年,很久不見的同學,電話打到公司來,說要和我聊聊生涯規畫。老同學嘛,聊聊也好。
來了,東聊西聊,最後重點來了,生涯規畫要有錢,要有保障,保障,就是保險。原來是為拉保險來的。
更多年前,有同學在我結婚前請吃飯,在一家飯店。以為是什麼告別單身的餐會,吃到差不多的時候,他問,這個場地看起來如何?結婚典禮可以考慮在這邊宴客。原來是要來拉生意抽傭金的。
又有一回,一位平日少連絡的親友找來好幾人小聚,小吃小喝後,要大家洗手,接著拿出很像手電筒的東西,燈光一照,每個人手指都發出藍光,表示市面上的洗手乳多半有清潔劑殘存,傷害肌膚。洗手要用高品質的產品。原來是作直銷的。
幾趟下來,心生警覺。久未問候,突然邀訪,通常不是好事,不是推銷生意,就是借錢。
述舊一二,因為想到廖玉蕙的一篇文章。〈純真遺落〉寫三十年未聯絡的同學突然來訪,熱絡到有點異常。所謂防人之心不可無,始終保持距離,多方揣測,卻未料因此釀成遺憾。
主角是她先生的小學同學。去中國經商多年,穿梭於兩岸,彼此30多年沒見面。從朋友處他打聽到老同學的電話,聯絡上後登門拜訪,之後交往日趨熱絡,有時邀約出遊,有時帶禮物來訪。
聯絡過於突然,來往過於熱情,超乎尋常到讓人懷疑,心裡增添幾分警戒與不安。
疑惑伴隨著新聞不時讀到詐騙手法花樣百出,甚至於有人被幾十年的摯友捲走存款,她自己也曾被一些同學以周轉不靈為由,借錢未還,想到同學多次來訪,只能用「提心吊膽」這四個字來形容。
沒想到,有一天早上8點半接到電話,這位同學的兒子打來,說他爸爸在凌晨2點半過世了。
在告別式,同學的妻子說,先生常感嘆,商場爾虞我詐,只有和老同學聊天才能推心置腹,暢所欲言,所以再忙也要登門拜訪聊聊。
這一席話令人如遭電擊,久久不能言語。
想想也是,過世不過幾個小時,電話就來,只有至親才會這麼快聯絡。人家把你當好友,而你在防著他。想到這樣把人家真心換絕情,非常羞愧。
好長一段時間,他們家閉門謝客,心裡的難受,她這樣形容:「惶惶然不知該以怎樣的姿態繼續行走人間。」遂不由得感慨世道艱難,純真遺落。這個篇名是這樣子來的。
近日重讀〈純真遺落〉,文章收在《希望能做一樣的夢》。這本散文集,副題「廖玉蕙志人散文選」。志人是什麼意思?相對於「志人」,有個詞叫「「志怪」。「志」,同「誌」,是記載、記錄的意思。志怪小說記載神異鬼怪的故事,而志人小說便記錄人物軼事或言談舉止。
《希望能做一樣的夢》是散文體,故稱為「志人散文」。所錄文章以親友師長為主。為解讀遺憾創傷,述說細緻的人際關係,每篇文章都長,細節多,以鉅細靡遺敘述鋪陳出最後的喜悅或悵然的戲劇效果。
人物不好寫,尤其是散文,要有這麼多人可以寫,值得寫,還要勾勒出引人之處,最難的是什麼能寫,什麼不能寫,不好拿捏。廖玉蕙的《後來》,寫母親生前種種,有感恩之情,也有些不是很正面的描繪,讀得心驚膽跳。
《希望能做一樣的夢》寫她的小哥,更是生動。這個和妻子分分合合,離婚後,前妻不離不棄,悉心照顧的男人,桃花運特別強,諸事免作,所有愛上他的女人,都像供養菩薩一樣供養他。這個魅力是哪裡來的?文章未著一字,太令人好奇了。
奇人還有奇事,此君每天搭計程車去同樣一家牛肉麵店當午餐,十年如一日,卻自備乾麵,牛肉麵裡的六小塊牛肉他只要兩塊,對牛肉麵店不離不棄,像女人對他一樣。
這分執著又是怎麼來的?文章未交代,倒是用「任性」來形容他的吃食,例如他可以花300元計程車費,只為了吃一家小店的小黃瓜,或從台北搭高鐵回台中老家的菜市場,買50元大骨酸菜筍乾湯回來。
但這位小哥實在講是個人才,就講這一件事:他被迫搬離原來的租屋,妹妹(廖玉蕙)幫他在淡水找了一間房子,每個月給他房租,不知過了多久,才發現他根本沒住進去,房東不租給他。他的前妻另外在台北市幫他租屋,同樣每個月幫他付租金。所以他左右逢源,兩邊欺瞞,同時拿兩份房租。
用這個才華來從政從商,應該很有成就。
小哥寫了兩篇,續篇是為讀者關切而補述(人緣好到讀者特加關切),卻比前篇更精采。由此不禁揣想,書中這麼多篇人物故事,會不會只是冰山一角,還有諸多未述及的奇聞異事有待續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