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oto Credit: 第38屆師大梁實秋文學大師獎

【第38屆師大梁實秋文學大師獎】穿梭在複數的時空之中——張惠菁《與我平行的時間》

文/郝譽翔(國立臺北教育大學語文創作學系教授)

張惠菁是當代台灣最具代表性的女性散文家之一,她的文字不但風格獨具,而且往往經由「去抒情化」的理性思維,以精密的邏輯與修辭,將生命之中幽微複雜的感受,轉化為一種清明冷靜、了然於心的頓悟,在瞬間抓住了讀者的心。

 這本《與我平行的時間》便是張惠菁寫作美學的又一次精彩呈現:在以「我」為敘事主體的容器,存在著密室、機械鳥等獨特的「意識空間」,同時大量穿插各類型的作品如《黑暗的左手》、《傲慢與偏見》等等,以精巧的邏輯,將讀書筆記與時間感悟相互交織,而在紙上形成了緊密的紋理。

這正是張惠菁散文最迷人之處——帶領讀者穿越混沌雜亂的現實表象,而達到了澄澈透明的安定,從而指認到生命存在的座標。所以《與我平行的時間》既是一本「書評」,也是一場關於人所生存、所行走之時間與空間的精密辯證,在以慧黠的眼光世界進行銳利的試探,也展現出一種人到中年後,既與外在世界和解共存,卻又堅持不輕易妥協的淡定與自如。

張惠菁的歷史學術背景,也在此書中充分發揮,讓她得以在觀照生命的當下時,又能同時注視過往,甚至出入於時間的裂隙之間,而歷史或經典也成為了一具理解當下的濾鏡。換言之,閱讀《與我平行的時間》既能帶來知性上的啟發和愉悅,也同時帶來感性上的共振與共鳴。

但《與我平行的時間》不僅在知性上有過人之處,文字節奏也充滿了迷人詩意,富於彈性和音樂感,往往在嘎然而止的中斷點,卻又像是琵琶撥弦按捺之間,猶有餘音裊裊不絕之感。整本散文描寫閱讀的過程,如同在晨霧之中舉起探照燈,光線照向之處,不是絕對的清明,而是朦朧中若隱若現的穿透,也為論及的每一本書開啟了更多詮釋的可能。

在《與我平行的時間》沒有所謂的大歷史,也沒有義正嚴辭的宏觀論述,反倒經常是切入日常生活中不經意的片刻,偶然拾起的某本書,就由此帶領讀者不知不覺穿越到另一個思維的向度。從一個日常物件、一段閱讀碎片、或是一次異地的位移,跳躍、剪接或是蒙太奇,原本就是張惠菁擅長的筆法,但到了《與我平行的時間》時更是顯得爐火純青,每一個段落皆能成為通往平行時間的入口,而讓無數過去的殘影與未來的預感相互交織。

這樣的書寫也彷彿在告訴讀者,儘管世界變動不居,時光潺潺流逝,但透過書寫與閱讀,我們仍可捕捉住那些遺失或錯過的時刻,甚至驚詫於此刻正在發生的一切,充滿了盎然生機,如從土中破芽而出的小樹,正不斷伸展出嫩綠的枝葉,而這種因文字所帶來的頓悟,讓我們得到了真正的自由。

如此一來,《與我平行的時間》也可以說是一本具有「時間博物誌」般廣度與人文厚度的散文,涉及對當代生存狀態的敏感觀察,也將日常、閱讀與歷史記憶成功地交織在一起。但張惠菁總是不急著給出答案,也不以威權方式將知識系譜強加給讀者,她的書評,更像是在夜深人靜時分坐在桌旁,泡上了一壺茉莉香片後的從容分享,每一本所論及之書,都是「比霧更深的地方」,而她耐心地引領讀者步入這片霧中的風景。

張惠菁在《與我平行的時間》也像是化身成為一個最佳的閱讀導遊,往往是從一個微小的疑點或模糊的感官起步,隨後經過了反覆的辯證、旁徵博引與自我懷疑,最終在文章末尾,或是旅程的終點指認出了某種深刻的真實,也從生命的泥流中,淘洗出熠熠發亮的智慧結晶。

這是一種難能可貴的、既自律又自制的寫作,將感性的體驗理性化,又將理性的觀察感官化,放眼當今文壇,恐怕鮮少有人可以比擬,也形成了張惠菁獨一無二、辨識度極高的寫作風格。《與我平行的時間》更是她個人寫作重要的里程碑,不但延續了其智性書寫風格,也呈現她中年後看待世界的方式,以及在時間之流中輕巧穿梭來回,所開闢出來更加自由和寬闊的思維向度,而將自我的邊境成功地推得更遠、更遠之處,直到沒入不斷向外展延的文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