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讀《禁忌之子》：高質度感的醫療推理小說

文／藍霄（推理小說耽讀者、人工生殖醫師，作家）

近兩年來，我隨著自己的興致，以一定的節奏甚至規律性來閱讀日本推理小說。講興致，幾乎先以熟悉的作者風格取向區分，逐本閱讀，也就是說新人作品或是不熟悉的作者，通常就先放著。

台灣推理犯罪懸疑小說的出版，二十五年來，儘管出版景氣或有起落，但是推理文類依然蓬勃，這麼長的時間觀察下來也不見減緩，對於像我這種偏執於推理小說閱讀的讀者，就算讀書速度再快，不管翻閱或是細讀的，也僅僅是累積中文版推理小說讀本的某一個區塊而已。

所以，看推理小說，只做自我的簡略紀錄，可能自覺沒辦法做得很好，所以推卻推理小說相關的解說以及評論，甚至於評審的邀約也盡可能婉謝，只想把時間自由度擺在輕鬆愉快的隨著興致所誘發地選擇推理小說閱讀。

前面提到以熟悉的作者取向，所以陌生的作者，特別是新人作者，多半會回頭查一下履歷或是小說相關的來歷。其中參考的就是獎項來源，近二十年來日本推理小說的走向與趣味性，自然反映在日本四大推理年度榜單：所謂的週刊文春「推理小說BEST 10」、早川書房「好想讀這本推理小說！」、寶島社「這本推理小說了不起！」以及探偵小說研究會「本格推理BEST 10」。

《禁忌之子》，是出版社透過推理文友的引薦，希望我來談談這本小說，主要是多年前我談過土屋隆夫的《不安的初啼》，兩本小說都是帶有解謎味道的醫療推理小說，而且醫療題材的特殊性有一部分的交集。

第一次閱讀《不安的初啼》那是三十多年前的往事，認真寫過閱讀意見那也是十幾年前的事情，《禁忌之子》我看了簡介，就答應來試試看，除了這個轉折的緣分外，另外的原因是這本陌生新人的作者，一九八七年生於兵庫縣，畢業於神戶大學，現為執業醫師。如果以年齡來推測，醫師生涯應該就是在逐漸在專科本業成為主力的中生代的醫師。

《禁忌之子》是作者首次長篇作，以此作榮獲第三十四屆鮎川哲也獎首獎。同時就是二零二五年日本推理小說四大榜單的話題書之一。

推理偵探小說的本質起源，解謎趣味濃厚，但是亞瑟・柯南・道爾的《夏洛克・福爾摩斯》之所以誕生，與作者醫學現場養成的「觀察—分類—提出假說—用證據排除驗證」的思考方式密切相關，福爾摩斯的推理方法因此帶著強烈的科學與臨床推理色彩，把醫學式的鑑別診斷轉化成偵探推理的魅力。

只是醫療推理小說並不是多麼特殊的分類，醫療推理也未必需要醫療相關從事人員才寫得出來，從福爾摩斯以來，推理偵探小說當中，包含生理、病理、心理、鑑識、藥理、毒理……等等醫學相關知識，本就是構成情節故事的佐料，差別的只是組成比例與訴求趣味性，當然標榜醫療推理小說對於故事主題性的往往有特別的醫學取向。

日本醫療推理小說，多年來總會引起我的興趣特別去多注目一下，只是若是醫療從業人員寫的推理小說關注度就更高了，比如說，除了早期的海堂尊，這幾年大放異彩的知念實希人，以及一樣出身於鮎川哲也獎的今村昌弘。但是注目關注也未必閱讀，主要是職業性的挑惕性，而且直覺上需要滿足業餘推理趣味閱讀性，往往要兩者兼具還真的不容易。

這種心態，如同醫師生身的推理小說愛好者角田昭夫多年前寫的《推理小説醫學考》，推理小說裡涉及醫療的段落，醫師推理小說迷職業訓練，很自然會出很犀利的評論與建議；但是整體上也不是文獻的評讀，所以推理小說的評論文字寫得很瀟灑、有趣。

作者甚至曾在醫學論壇雜誌Medical Tribune（メディカル・トリビューン）開了連載，主題是「醫師讀過的推理小說」：把推理小說裡的醫藥、醫師、疾病等細節，用醫師角度去「挑」出來談，醫師到底怎麼看推理小說、會帶著哪些偏見或觀點在讀，並因此覺得有趣。 

至於《禁忌之子》與一九八九年週刊文春推理第一名的《不安的初啼》，都是具有本格解謎的基本趣味性之外，故事性濃厚社會性也高，吸引我併在一起來談的因素，這兩本醫療推理小說都有人工生殖的醫學質素在內。

人工生殖（輔助生殖科技，ART）的發展，始終是一條「技術快速前進、倫理不斷追趕」的路。爭議之所以持續，並不是因為社會反對人們成為父母，而是因為ART同時觸及多條敏感的價值軸線：胚胎的道德地位、遺傳與選擇的界線、公平與剝削的風險、家庭與親子關係的定義，以及醫療資源如何分配。

技術演進也清楚顯示這種張力：它已從早期單純「幫助受孕」，逐步走向「管理風險」，再走到今日必須「面對選擇」的階段；而倫理討論之所以追不上，正因為 ART 把生命起點、身體自主、家庭想像與社會正義都拉到同一個思考網絡中。

因此，ART 的歷史發展也可以作為文學評論中不可忽略的關鍵背景。自一九七八年全球首位試管嬰兒露易絲・布朗（Louise Brown）誕生起，生殖便不再只是「自然命運」，而成為能被醫學介入、規劃、甚至延宕的生命工程；這個典範轉移在二零一零年獲得最高學術象徵的確認──諾貝爾獎生理學或醫學獎授予羅伯特・G・愛德華茲（Robert G. Edwards），凸顯 IVF 對不孕治療與人類生命觀的革命性意義。

於是，當文本書寫「渴望成為父母」或「血脈延續」時，讀者已難以只用傳統生育敘事來理解：技術帶來希望，也引入選擇、等待、失敗與反覆嘗試的身體經驗；它讓親密關係的期待、家庭的形狀、以及生命起點本身，都成為可以被重新定義、並持續辯論的敘事現場。

《禁忌之子》人工開局起，它用一個幾乎無法拒絕的設定，把讀者拖進「醫療—身分—暴力」的三角陷阱；又用精準的臨床細節與推理節奏，完成這本高質度感的醫療推理小說。你可以把它當作一本會翻頁翻到手心冒汗的娛樂推理；也可以把它當作一面鏡子──當你盯著那具「與我同臉」的屍體，真正不寒而慄的，或許不是死亡，而是人生被迫全面改寫的可能性。

最後，還是難免角田昭夫般的推理閱讀習性做一點專業的回應，小說中所運用描述的相關生殖醫學演進與描述，都是難得一見的精確，而且如同科普衛教文章平易性高，至於文章的最特殊專業情境一節，則必須說是學理上有可能，但是人工生殖實驗室環境目前看不到相關的科學文獻證實。

《禁忌之子》是我對那些曾讓我心動的推理故事所唱出的回應之歌。作者這麼說，讀者我內心共鳴起。

本文摘自《禁忌之子》，原篇名為〈我讀《禁忌之子》：高質度感的醫療推理小說 〉，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