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8屆師大梁實秋文學大師獎】放心地哀傷──推薦林禹瑄《夢遊的犀牛》
文/宇文正(作家)
林禹瑄這些年,一直在走,在抵達,在離開,在路上,在他方過著他者的生活。她說:「為了理解抵達是開始而不是結束這個簡單的事實,我必須付出一輩子失根的代價……。」
《夢遊的犀牛》這部書,寫遠方,但不是浪漫的遠方,是貧困的非洲基貝拉、馬庫由,是經歷過種族滅絕的內祖克。「對於遠行作為一種救贖深信不疑」,她進駐布魯塞爾,那些難民營被「切成一個截斷的暫活狀態」,她凝視,反省,其實無能為力,僅僅能用一相機,「旁觀他人之貧窮」。她闖進一座被炸成廢墟的公寓大樓,看著窟窿連著窟窿。
她翻進剛果前獨裁者在歐洲的荒廢官邸,「殖民風格的建築被埋沒在溫帶樹林裡,看來格外唐突,像一個錯置的夢境」,有人在牆上用十分急切的字體寫著電話號碼、寫著:「打給我!」她看見被邊境困住的男人、獨自喝酒的人、被手榴彈碎片打到的人,不知道女性主義的「法蒂瑪」們……。
看似無意圖的在場,實則懷抱對世界、人類的深情,才能夠無目的地繼續前行。她曾被問道:「妳也是難民嗎?」一直走,一直走,彷彿身後有命運的萬千追兵,而寫下:「為了躲避自己的難而努力要理解他們的難,最後終於懂了我們其實都同樣在逃一場更大的、更內觀的、步履不能停的難。」
那也是心靈的遠方,很悲傷的,「當所有人都走遠之後,我所在的地方,就成了遠方」。如此孤寂。
她從遠方,時而回望所來處,家鄉,乃至於自己的身世,自身經歷過的痛楚與迷惘,都變得模糊,迷離。她說:「我此去經年就只能是一個在水裡不斷下落的瓶子」,於是,無論故鄉台南,牙醫學習時光,由新營到台北的歷程……都彷彿失去色彩的暗影。
那不是遺忘或輕忽,實則「旅居異國的日子裡,家鄉的瑪德蓮成了手臂上的一個痂,生活上並不礙事,偶爾微微地癢,微微地疼,靜下來的時候總忍不住要摳,於是永遠無法癒合。」
她對自我的探掘,剖白,不是激情袒露,而是以飽含詩意的文字,一點一滴,幽微地,緩緩道出,以犀牛、抽屜、雪、沙塵暴等等意象,揭出自己在從醫之後,生命一切打掉重練,與母親無法對話,對世界充滿歉意,以致過家門而不入,以及這些年歲裡走過的情感與路途。
她總感到愧疚。她的坦誠,是對自己生命的坦誠;她摸索,生命彷彿永遠在半途,在這喧嘩的世界,安靜的夢遊。她必須尋找一個寬闊的天地,才能收納自己的罪疚感,以及沿路所見所有的殘缺,衰敗,虛無、甜美與光亮。
林禹瑄的世代(八○末至九○後出生)在我輩眼中往往是可敬可畏的。他們對於世界、人類、異文化有著強烈的好奇、用功,親身投入。他們是這個世界的背包客,慣於行走,慣於離別與相遇,大腦儲存多種語言,隨時迎向種種的文化衝擊。
但林禹瑄又是其中極其獨特的創作者,「機場的玻璃窗總是很厚,陽光透進來照亮了所有細塵,卻缺乏溫度。在那個世界那麼遠又那麼近的魔幻時刻,我站在窗前看大大小小的行李被擠壓、堆疊,再一個個拋進機艙深處……」她彷彿一艘投身太空的孤獨探測飛船。她細細傾聽,默默觀察。
有時她的句子,像玻璃管音叉輕輕敲響寂靜的黑夜,那麼晶瑩、危脆,布魯塞爾的夏日盛會,「酒水落在陽光下,不一會兒也就乾了,悄無聲息像被蒸發的時間。」內祖克的行旅,「一切靜到底的夜裡,突然一陣敲門聲……」
有時卻置身碎屑與塵埃中,「靠著屠宰場冰冷斑駁的磚牆看書」,「在溫暖的公寓裡看街上張狂翻滾的空瓶,好慶幸自己不是垃圾,卻也好恨自己不是垃圾,一身煩憂散了又來,沒個解脫」。
她的書寫,細細描摩所有「原本的形狀」,她說:「完美讓我疲憊,圓滿使我不安,我只要所有的疤痕、斷片、傾頹、衰敗、殘缺,都保有原本的形狀放心地哀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