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種,覓一抹清涼:在豆腐裡安頓燥動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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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種,覓一抹清涼:在豆腐裡安頓燥動的靈魂

文/柯永輝

芒種時節,稻麥帶芒,農人忙碌,天地之氣也轉為潮熱,動輒使人心浮氣躁。此時,蒽拌豆腐、皮蛋豆腐等小菜,成了我家餐桌常見的「夏日清供」。若想變化口味,只需在淨白的豆腐上交織淋些醬油膏與芥末醬,或添一點客家桔醬,入口那股清涼,如夏日晚風拂過舌尖,霎時沁透肺腑。

平民的羔羊,百沸湯中滾雪花

清代文人褚人穫曾讚豆腐有十種德性,其中「無處無之,廣德」與「一錢可買,儉德」影響最為深遠。價廉物美的它,滿足了當時中國人對蛋白質的需求,且軟爛易嚼,堪稱暖老溫貧佳品。

北宋陶穀《清異錄》記載了一個動人的小故事:五代時期,安徽青陽縣丞時戢不貪不搶,勤政為民,沒錢買肉,只能每天買幾塊豆腐吃。當時,青陽人便將豆腐暱稱為「小宰羊」,意指它是平民吃得起的羔羊。這份從俗世煙火中升騰起來的讚譽,遠比王公貴族的推崇更真誠。

我以為,豆腐最好的美德是「不爭」。它淨白素樸,可以單做成餚,也可以和其他葷素食材搭配,吸引眾長,集美味於一身。簡單如皮蛋豆腐、味噌豆腐湯、紅燒豆腐,複雜如麻婆豆腐、文思豆腐(按:淮揚名菜,將嫩豆腐、金針菜與木耳等食材切成細絲,加入高湯燒煮而成)等,甚至是酸菜白肉鍋或砂鍋魚頭,(凍)豆腐也必不可少。

俗話說:「千滾豆腐萬滾魚。」豆腐煮得越久越有滋味,明代蘇平的詩句「百沸湯中滾雪花」,寫得真好。

為了好吃的豆腐,才子袁枚甘心三折腰

宋人林洪的《山家清供》中,介紹了一道最富雅趣的豆腐吃法「雪霞羹」,以去心蒂的芙蓉花與豆腐同煮,紅白交錯,如雪後霞光。

清代才子袁枚在《隨園食單》中,更一口氣介紹了十種豆腐菜品,其中幾款出自官宦之家,盡顯有錢人的任性。如〈蔣侍郎豆腐〉的主材料雖是豆腐,卻要用「大蝦米一百二十個」分次熬滾後,再加「細蔥半寸許長,一百二十段」上桌,焉能不鮮!

袁枚在《隨園詩話》寫下後續,他為求烹飪之法,竟被蔣侍郎要求作揖三次才肯傳授,而一代才子果然為此「三折腰」,展演出一段食林佳話。

另一段〈王太守八寶豆腐〉是把嫩豆腐切碎後,加入香蕈屑、蘑菇屑、松子仁屑、瓜子仁屑、雞屑、火腿屑等,一起放入濃雞湯炒製,最初是康熙皇帝賜給尚書徐乾學的御膳配方,卻被管事太監刁難,徐乾學付了一千兩才到手。徐乾學感嘆這等美味只讓少數人享用太可惜,於是傳給門生,而輾轉讓袁枚得以享此口福。

此外,還有〈楊中丞豆腐〉,主材料是豆腐、香蕈、濃雞湯和鮑魚片;而〈程立萬豆腐〉是袁枚在揚州鹽商程立萬家中吃到的煎豆腐,他形容「微有車螯(按:一種蛤類)鮮味」卻不見車螯,後世推斷是以車螯同煮後再去掉主料,只留其味,盡顯富商奢華。

臭豆腐,聞起來臭、吃起來香

當今最著名的豆腐菜,應屬川菜的麻婆豆腐。這道菜要做得好,必須具備麻、辣、鮮、香、酥、嫩、渾、燙等八個特點,是將花椒的麻、辣椒和豆瓣醬的辣,發揮到極致的藝術。

作法獨特,或許也最殘忍的是「泥鰍豆腐」。把清理乾淨的活泥鰍與整塊豆腐、調味料放入冷湯同煮,水溫漸升,泥鰍便鑽入豆腐避熱,鮮味盡融其中,雖美卻教人不忍。

散文家梁實秋在《雅舍談吃》裡推薦過「雞刨豆腐」:將豆腐整塊放入熱油鍋中,用鏟子戳得亂七八糟,略炒後倒入雞蛋,再加大量蔥花。盛盤後黃白交錯,入嘴鬆軟,雖不濃烈卻淡而有味。

而最挑戰感官的莫過於「聞起來臭、吃起來香」的臭豆腐。小時候,北投家門前晚上會有小販推車沿街叫賣「臭──豆腐」,由遠而近、由近至遠的呼喊,讓我只能遙想那神祕的味道。隨著年歲漸長,街車變成小攤,終於聞香嘗試,外皮香酥、入口軟嫩,尤其是搭配著以高麗菜醃製的臺式泡菜,去油解膩,堪稱完美搭配。

數年前遊安徽,當地的臭豆腐聞名中國,有「徽州第一怪,豆腐長毛上等菜」的說法。我初見那如雲霧般的毛絲,頗受驚嚇,但店家燒烤後,毛絲已與焦脆表皮融為一體,臭味反而不如視覺般濃烈,別具風味。

此外,湖南長沙火宮殿的臭豆腐號稱中國第一。散文家汪曾祺記述,毛澤東年輕時常去吃,功成名就後回長沙再嘗,並說「火宮殿的臭豆腐還是好吃」,這句話成了「最高指示」,寫在牆壁上,讓其他臭豆腐難與爭鋒。不過,他們的臭豆腐是長薄片且口感緊實,與臺灣不同。

由嫩到乾,豆干小老弟的昇華

豆干(也稱豆乾、豆腐干或豆腐乾)由豆腐脫水壓製而成,是豆腐的「小老弟」,滷、炒、煮皆宜。葷食如豆干炒肉絲,或升級成客家小炒(按:主要食材為五花肉、豆乾、魷魚、芹菜等);素菜如豆干炒雪裡紅、毛豆、榨菜,都很下飯。有人形容女人水嫩如豆腐,男人乾扁如豆干,真傳神。

臺語俗諺有云:「吃豆干會做官。」(按:豆干臺語為tāu-kuann,與做官[tsò-kuann]讀音相近)早年豆干價格不菲,因此只有逢年過節才會買來湊牲禮,祭拜神明祖先。

不過,自我有記憶以來,豆干已入尋常百姓家,母親常訂大批剛做好的豆干,部分油炸,外脆內嫩,香氣滿室。如今在小麵攤,即使只叫一碗陽春麵,只要來盤滷豆干、海帶、滷蛋,「豐沛」(phong-phài,菜餚豐盛)感便油然而生。

日本人對豆腐也情有獨鍾。初代天皇料理人秋山德藏曾說:「無論古今東西,想必沒有比豆腐更原味的食物了……豆腐寡淡,但只需佐以一點蔥花和醬油,細膩而縹緲的味道即刻在舌尖上擴散開來。可以說,它是最具禪味的東方食物。

而吃遍山珍海味的香港美食家蔡瀾也認同,他曾說:「豆腐最接近禪了。」

名導演小津安二郎拍了許多刻畫中產家庭生活樣貌的電影,曾有人勸他偶爾拍些不同的東西,他回應:「我是賣豆腐的,所以我只做豆腐……要我做咖哩飯或炸豬排,怎麼會好吃呢?」

就是這種專注於自己風格、不隨波逐流的態度,才熬煮出他電影裡綿長的人生百味。

日治時期臺灣三大詩人之一的林資修(即林幼春,一八八○~一九三九年),曾感懷「萬事須從細處看,菜根豆腐意粗安」。這份從樸素中尋求安頓的哲學,讓我想起袁枚告誡的戒耳餐──「貪貴物之名,誇敬客之意」,是用耳朵在吃飯。他直言:「不知豆腐得味,遠勝燕窩。」對一些只追逐高檔食材、虛榮名聲的人,這是當頭棒喝。

昔年登泰山嘗了「三美湯」,三美是豆腐、白菜、水。豆腐軟滑,白菜鮮嫩,湯汁乳白而鮮,這道菜的內在美,不用濃妝豔抹,平淡、簡約,卻雋永。如交友,君子之交淡如水;如人生,上善若水,不爭而自得。

芒種,是生命汗水與收穫沉甸甸的節氣;豆腐,是味道洗盡鉛華、回歸本真的食物。兩者皆有一種靜靜的力量,引領我們從塵世的喧囂中抽離,學會放下,覓得心靈的安頓與清涼。 


※ 本文摘自 《順著24節氣,吃出臺灣好味:什麼時節吃什麼,最得時?就吃這一道道被時光浸潤過的臺灣美味──錯過了,就得再等一年。》,原篇名為〈03 豆腐不爭,能藏人生百味──芒種〉,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