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零點六六秒的擦身,我丟了拉麵,也丟了心
文/王琦玉
這趟來金澤,雖然嘴裡說是因為螃蟹和喝酒來著,但是對於金澤、乃至於能登半島,我其實有著一份特別的情感。
比起燦爛的京都,有時我更喜歡內斂的金澤。也許是我沒有什麼成大事的胸懷,因而覺得自己更能理解這片土地。以此為藉口,我一有空就跑來體驗金澤。
「貪瞋癡」不但是當地人很自豪的拉麵店,也經常被美食網站評入「日本拉麵百家名店」中。其實在旅行中,我是比較不常吃拉麵的。倒不是因為減肥或健康的理由,只是相比之下,當地的季節食材與傳統料理文化更吸引我。
不過,雖然這次是利用店家的名聲來躲人禍,其實心裡也的確是想吃。
帶著輕鬆的心情走在街頭,過了兩個路口才發現走丟了方向,趕緊滑手機確認一下定位。實在是興奮過頭了,擾亂了自己的GPS,這才發現錯過了好幾個路口。
走回頭的路上發現了一家魚店,興奮地衝進店裡,想確認一下今早才吃過的鰤魚的真面目。果然,當地人買的都是個體較小的。跟店家聊了兩句,老闆說通常嫁女兒才會買隻大的當陪禮,應該就是我們台灣人說的「嫁妝」吧。「冰見」與「鰤魚」果然是怎麼都分不開的。
走出店,恰巧與一名女子擦肩而過──瞬間閃過的臉孔,以及擦身後散不去的幽微味道,帶來莫名的熟悉和愉悅,彷彿似曾相識。雖說自己不迷信,但卻相信這虛幻的存在。走了幾步,努力想要想起……怎麼腦海裡的畫面還是模糊的?才轉頭卻已不見她……可能是自己想太多了吧。還是趕緊尋找我的拉麵吧。
有時人生就是有走不出的胡同。腦海裡丟不掉的模糊影像,卻勾起心裡一種強烈期待的欲望。哪怕已不見人影了,我還是回頭追過去,小跑步地跨過兩個路口、三條小巷,只覺得自己好像越走越遠了。站在路口等紅燈,心想,剛剛也沒看清楚臉,就算再碰到,應該也認不出吧。
才在為自己愚蠢的行為傻笑,這時發現路口對面站著一位纖細的女子。我看了她兩秒,瞬間彼此有了零點四秒的對視。
「是她吧!」明明就沒看清楚臉,也沒聞到香味,怎麼就認定是她?
「沒錯!絕對是她!」靠著零點四秒的對視,覺得對方好像也多看了我一眼。
「怎麼可能?我喝醉了嗎?大白天的亂認人。」我在腦海裡胡言亂語,連燈號變了都沒注意。
看著她起步過街,我也立即動身,就在過街正中,又一次零點六六秒的擦身──沒錯了,就是她,就是這個味道。我以個人名譽保證,剛才擦身而過的女子就是她。
瘦長身材,手掌大的小臉搭配著小男孩般的短髮,黑紋色的棉大衣裹著淺灰色毛圍巾,看似輕鬆、但極具時尚感的穿著,搭配走在冰見懷舊小鎮的街上是有點顯眼。最不協調的應該是那帶點哀愁的臉;與其說哀愁,或是說不開心。明明就有雙大眼和白皙皮膚,但卻帶不出一絲的微笑。不過,我就是吃這味的,完美的Cool Beauty。
還沉浸在剛剛零點六六秒的回味,回神後才發現自己已經過街了,馬上轉身,但是綠燈沒等我,我就站在對街,默默地看著她消失在轉角。這可能是我人生中等過最久的紅燈,我開始懷疑號誌燈是不是壞了,尿急般的不斷跺腳,就在變燈的瞬間,我以逃債的速度追了過去。可能因為不是當地人,在這不熟悉的街區,還是把人追丟了。
丟了拉麵,也丟了人,真的是丟臉丟到家了。前一分鐘還在享受一個人旅行的精采,這一秒全世界都丟光了,連自己丟到哪都不清楚。正慌張時,我發現遠處有海水的反光。既然在海邊,到哪應該都找得到人吧?
以前總覺得一見鍾情是用來拍電影的,沒想到自己也有成為男主角的一天。這種感覺很微妙,明明就不認識,連姓名、年齡、個性,甚至星座都不知道,也就這麼幾秒鐘的對視,憑什麼自己覺得已經可以為她殉情了?完全沒有科學根據。
失戀般的心情推拉著我拖步往海邊走去,倒還沒絕望到要跳海,但也失魂般孤立在路上,望著還是很模糊的立山連峰……直到一陣冷風刮醒了我,這才發現走回早上泡湯地點的附近了。總湯邊上的停車場已經停滿車,喧囂的人潮穿梭在總湯對面的番屋街。我想,再來碗魚湯應該可以換個心情吧。所以說,只有美食和美酒不會辜負人生哪。
隨著人潮,我也鑽進番屋街。這裡除了林立的餐飲店外,還有土特產店,甚至也有賣魚、賣肉的,真不愧是冰見。在這美食街坐著,喝著熱熱的魚湯,心情慢慢恢復,想著等會買點什麼伴手禮給金澤的朋友吧。
這時,走道對面的魚乾店裡,有個熟悉的背影吸引了我。
「不會吧!難道這就是緣分……」偶像劇情節開始在我腦海裡展開。
沒有多久,我的魚湯都見底了,還是不見那熟悉的背影回頭。然而帶著矛盾的心情,又有點希望她不要回頭,深怕失望的打擊會讓自己扛不住。看到她拿了兩包魚乾去結帳,我如刑警般立刻把魚湯的錢交給櫃檯的歐巴桑,始終與那個背影保持著不被發現的距離。直到她走到魚湯店前,也點了碗跟我剛才吃的一樣的魚湯,我不得不撤退到魚乾店──就在兩人迴轉交錯那瞬間,我終於看到她的正面。
「沒錯!這就是我的夢中情人!」兩人同時又產生零點六八秒的對視。我確認她也注意到我了。
可能是我盯梢的技術太差,或是她也有點緊張了,連喝魚湯的動作都看似不太協調,但是在我眼裡還真是可愛。一邊盯梢,我也不自覺地拿了三、四包魚乾,看著她匆忙付錢後,往出口走出去,我也趕緊結帳,不料卻被櫃檯的歐巴桑纏住推銷別的產品,心急的我抱著魚乾,也沒數有幾包便緊追出去。玻璃門外站著很多人,仔細一看才發現是巴士轉運站,上下車的歐巴桑特別多,我認出在遠處正要上車的背影,哪怕還沒買票,我也跟去搶著上了車。
上車後,她坐在車內中段靠右的窗邊,我假裝沒看著她,往車後走,但刻意坐在她後兩排的左側。小時候考試偷看作弊的經驗告訴我,這大概是偷窺的最佳距離了。當然上車時,她也注意到我了,看她還沒有報警,我想應該對我沒有敵意吧。
才坐下,車子就發動了。司機開始廣播途中停靠的站名,我才理解這條路線是一路向北,也難怪車上的乘客大多坐在右面的海景窗邊,此路線有著沿海的最佳景觀。
乘客不多,只有我一人坐在後排左側。全車扣掉司機,只有六人,除了四個結伴的歐巴桑坐在前排騷擾司機外,巴士的後段只有我跟她。
巴士穿過了幾條小隧道,又回到海邊,我還是沒想清楚我這是在幹什麼。搭訕?撩妹?還是只想靜靜欣賞她的背影?巴士越走越鄉下,這莽撞的跟蹤證明了我花癡的程度。幾次有點衝動想開口,自己在嘴裡練習了幾遍要說的日文,又拿了手機翻譯確認正確性,深怕講錯就沒回頭路了。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準備開口,但看著她反射在窗玻璃上的白皙面孔,失落、憂傷,讓我的勇氣又全滅了。
想起金澤出身的大文豪泉鏡花曾寫過:
美總是伴隨著哀愁!
巴士緩緩駛進一個港口小鎮,停靠的巴士站也很迷你。我首次看到車窗反射那白皙的臉孔出現了一絲微笑,輕鬆地向車外揮揮手,看來是有熟人來接了。
她俐落地拿起帆布托特包和兩包魚乾下車。我也緊跟著下車,此時才想起剛忘了買票,於是花兩分鐘補票加上三十秒道歉,飛奔下車後,就看著那熟悉又陌生的背影上了一台馬自達小紅車,我目送著車尾燈消失在路口。
人消失了,車也走了,連巴士都離開了,只有我一人站在一個未知地名的車站前。我再度被世界遺棄了。
忽然想起:剛才的魚乾,我付錢了嗎?
女人說一見鍾情,通常是在幻想情感的歸宿。
男人說一見鍾情,只是在為自己的花癡找藉口。
※ 本文摘自 《雪雨金澤:聽說愛情就像迴轉壽司》,原篇名為〈一見鍾情〉,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