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只是,恰好在那裡
文/蕭旻宜
我的喉嚨突然湧上一股血腥味,原來不知什麼時候我把口腔內側咬破了。阿嬤的柺杖橫在我的腳背上,金屬部分貼著我的腳踝,冰得像太平間推病床的鐵桿──那天護理師就是這樣把阿嬤推走的,被單下露出她沒穿襪子的腳,展露著有些不正常的青紫膚色。
「尹脩十五歲了,妳讓他自己選。」爸爸這句話是看著我說的:「你要跟誰?」
媽媽的雙手還滴著洗碗水,她轉過身時,我看到她圍裙口袋裡露出半截皺巴巴的醫院收據。上週她匆忙趕來,連圍裙都忘記脫,就是在這件圍裙上擦手,然後簽下阿嬤的放棄急救同意書及死亡證明。
雨又開始下了。水珠打在廚房紗窗上,聽起來像有人用指甲不停地刮著玻璃。阿嬤說過,這種聲音是「雨鬼」在敲門。我彎腰撿起那塊髒抹布,上面沾著瓷碗的碎片和昨夜的菜渣。
突然希望雨鬼真的存在,希望它能帶走所有破碎的聲音。
他們決定在阿嬤百日那天簽字離婚。真可笑,根本不尊敬阿嬤,要是阿嬤在世,不知道她會怎麼想。
頂樓的風很大,但陽光很暖,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遠處是城市的輪廓,高樓大廈像積木一樣堆疊,而我們像是被遺忘在世界邊緣的兩個小點。
從那天起,我們形成了默契。午餐時間在頂樓碰面,有時說幾句話,有時只是安靜地各自吃飯。這種沉默不像在教室裡那麼令人窒息,反而有種舒適的寧靜。
「為什麼你總是一個人?」一起吃飯一週後,陳翰禹突然問我。
我猶豫了一下,「不知道。可能我不太會跟人相處。」
「是因為你父母離婚嗎?」
我驚訝地看著他,對於他突然的提問感到錯愕,但意外的沒有被冒犯的感覺。「你怎麼知道?」
「猜的。」陳翰禹合上書,他頓了一下,「還有我看到你拿著一張撕成兩半的全家福」
我沒想到他觀察得這麼仔細。更沒想到的是,我竟然開始講述──關於父母離婚,關於在兩邊家庭間來回,關於媽媽的眼淚和爸爸的冷漠。
「有時候我覺得,如果我沒有出生在這個世界上就好了。」我低聲說:「也許他們就不會吵架了。」
陳翰禹靜靜聽著,然後說:「我爸爸酗酒。他打我媽,有一次差點打死她,所以我們逃走了,改名換姓搬到這裡。」
我再次震驚地看著他。他的語氣比討論天氣還來得平靜。
「我不是要說我的故事更慘。」陳翰禹繼續說:「只是想告訴你,父母的問題是他們自己的,不是你的錯。我們只是……恰好在那裡而已。」
那天放學後,我第一次沒有急著離開學校。我和陳翰禹坐在頂樓上,看著太陽慢慢西沉。我們沒再談論家庭,而是聊起了漫畫、音樂和學校營養午餐難吃的餐點。
回家的路上,我覺得胸口輕鬆了一些。也許是因為終於有人聽我說話,也許只是因為知道自己不是唯一一個背著沉重祕密的人了。
週末輪到我住爸爸家。他新租的公寓寬敞明亮,但冷冰冰的。牆上沒有家庭照片,客廳沙發上沒有媽媽喜歡的那種暖色靠墊。
「學校怎麼樣?」晚餐時爸爸例行公事般問道,和媽媽不一樣的是,他的語氣更加冰冷。
「還行。」我也僵硬地回答。
「有交到什麼朋友嗎?」都到學期中了,爸爸才問這個問題似乎有點稍晚了。
但這個問題依然讓我措手不及,爸爸以前從來不關心這個,「嗯……有個叫陳翰禹的同學。」
「陳翰禹?」爸爸皺眉,「是那個聽力有問題的轉學生?林老師提過他,說他性格孤僻。」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林老師跟你聯絡了?」
「家長群組啊。」爸爸滑著手機,「她說擔心你和那個陳翰禹走太近,兩個內向的孩子在一起會互相影響變得更糟。」
我感到一陣憤怒,「她根本不了解陳翰禹!」
爸爸驚訝地看著我,「你這麼激動幹什麼?老師也是為你好。」
「為我好?」我放下筷子,「她當著全班人的面說我是『難輔導的學生』,分組活動時從來不管我被孤立,這叫為我好?」
爸爸的表情從驚訝變成困惑,「尹脩,你是不是太敏感了?老師要管那麼多學生,怎麼可能面面俱到?」
我沒再說話。這就是爸爸的典型反應──總是認為問題出在我身上。
「總之,」爸爸最後說:「多和開朗的同學來往沒壞處。那個陳翰禹……盡量少靠近。」
我盯著盤子裡的飯菜,突然沒了胃口。這一刻,我無比想念媽媽,想念她雖然悲傷但至少真實的關心。
回到房間,我給陳翰禹發了條訊息:「明天中午頂樓見?我有事想跟你說。」
他很快回覆:「好。」
我躺在床上,想著林老師竟然在家長群裡那樣評價陳翰禹,想著爸爸毫不質疑就接受老師的看法。最讓我憤怒的是,他們根本不了解陳翰禹──安靜但觀察敏銳,經歷過黑暗卻依然善良的陳翰禹。
第二天,我在頂樓上把聽到的一切告訴了陳翰禹。他聽完後沉默了很久。
「我不驚訝。老師們總是這樣。我轉學三次了,每次都一樣。他們喜歡開朗、聽話、『正常』的學生。」
「這不公平。」我握緊拳頭。
陳翰禹看著我,突然笑了,「你生氣起來話會變多。」
我愣了一下,也忍不住笑了,「可能是因為終於有人聽我說話了。」
我們相視而笑,那一刻,頂樓的風格外溫柔,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像是某種無聲的安慰。
※ 本文摘自 《站起來時才發覺世界好冷》,原篇名為〈第二章 失溫、第三章 結霜〉,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