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本熱鬧的農村瞬變無人村落,生活感猶存卻無主
文/麟左馬
「我是DJ Hylemorph,這是我太太Nok Yoong。這是我們結婚後第一次一起回她美麗的家鄉。」
影片裡的Nok Yoong清麗可人,在車窗旁迎風微笑,開心全寫在臉上,用一口帶著泰語腔的英語對線上觀眾打招呼。
「我們把車停在河邊,不要發出聲音。用走的去給我岳母一個大大的驚喜!」
DJ Hylemorph非常興奮地拍著周圍的景物和太太的反應,手持的技巧不太好,影片晃得叫人發暈。
「快看!是Tuk tuk!牠知道我們要回來,跑來迎接我們了!」
一條黑狗衝進Nok Yoong懷裡,Nok Yoong蹲下來一把抱個滿懷,笑得暢快。但眼尖的人會注意到,黑狗的尾巴不是興奮地大搖大晃,而是夾著。
「Nok Yoong,我們小聲一點,等一下給媽媽驚喜。」
Tuk tuk被Nok Yoong放到地上,沒有轉圈圈、沒有又跳又叫、沒有舔舔、沒有搖尾巴,只是蹭在Nok Yoong腿邊,不很想往房子跑。
「媽媽現在會在家嗎?」
「會。現在應該是媽媽禱告的時間,我們回去她剛好會在家。」
哐!手機掉到地上,鏡頭很不幸地朝下,沒有人能看到後來發生了什麼事,只有Tuk tuk的叫聲和人的悶哼聲,在一片混濁的暗影中持續直播。
熱情網友把影片的音檔下載來做瑞士德語腔調分析時,發現影片失光的黑畫面最後一段模糊錄音:
「快走!」這是Nok Yoong用泰語講的,一開始完全沒有被德語使用者發現,但DJ Hylemorph有了泰國配偶之後,泰裔的追蹤者增加了一些,終於有人注意到這則微弱的訊息了。
「她說的是『快走』嗎?還是其實是『走吧』?」
「那語氣不像是走吧,是很急很急叫人快走。那麼溫柔的女人,不會對老公這麼兇講話吧?」
「手機摔到地上的角度很奇怪,不是垂直落地,不像是失手摔落,是斜飛落地的。」
「斜飛出去代表什麼嗎?不就不小心撇到?」
「Tuk tuk夾著尾巴的情緒表示牠在害怕。牠在害怕什麼?」
網友的集體智慧不是蓋的,很多人從專業的角度詮釋了影片,也很多人接力尋找影片的不正常處。但從時間上來看,讓綠林村上新聞的,是這則留言:
「我兩星期前去那裡做田野調查。每天六點準時敲鐘提醒僧侶早課。照這影片的拍攝時間,從停車在河邊到走向教會,經過綠林寺的時候應該剛好打早課鐘。影片完、全、沒、有、鐘、聲,連僧侶早起和早課的聲音都沒有。這不可能,因為平時的鐘聲是大到連借住旁邊教會的我都根本睡不著。我住那邊的時候每天都想換地方睡覺。」
網路輿論驅動警察辦案、政府辦事已經不是新鮮事,泰國政府也不是以效率著稱的政府。講實話,不要說泰北山區一向都是化外之地,任何政府要即時掌握一個河邊小農村的動態,也是制度和人力資源做不到的。
泰北清萊府派黎王縣的戶政單位去了解綠林村的情況,沒有回覆。
清萊府直接派人去綠林村了解情況,沒有回來。
整個泰國輿情大亂,曼谷派了陸軍和直升機給清萊府,這已經是過往督察金三角的規格,全程即時連線,即便發生意外,黑盒子也能循座標追回。
直升機的影像從衛星傳回曼谷,收訊非常清晰。泰國皇家陸軍仿效DJ Hylemorph影片中的入村途徑,從郭河河畔進村,途經綠林寺,往小教會去。一路上,村裡都沒有人。陸軍六人小組分散隊形,有意識地以肉眼還能看見彼此的距離維持隊形,帶狀搜查村內屋舍。整整走了四十五分鐘,都沒有人。拍到沿河的水稻田,已經雜蕪叢生,水稻青穗都被高高的雜草掩過,看來是農民棄田超過半個月才會有的茂況。由於狗和田鼠這些大型哺乳動物都還存在,部分圈養的雞鴨死亡可以當作是餓死,而不是大型化學武器或水源中毒造成。
但這裡一個人都沒有。連兩天前抵達的DJ Hylemorph和他的妻子Nok Yoong也完全不在方圓五公里的範圍內,他們的吉普車也還在影片拍攝時的停車地點。如果是自然事件,例如地震、火災、水患、致命傳染病,就算是龐貝城這種瞬間滅城之災,也會把所有人類軀殼痛苦地保留在原地。但是綠林村的全數人類,像被全部選取後刪除的檔案一樣,連個影都沒留。
沿線搜查,特蒐小組跨過繞村的郭河,往綠林村對岸的水稻田村也開始地毯式搜索。結果和綠林村一樣驚人:毫無人跡。從水稻田村的荒廢時間,從禽畜和稻田的處境看來,應該比綠林村稍晚,長草還沒漫過水稻,但也差不多了。公學校石黑板上透露出一丁點異常的痕跡:字跡整齊的老師,在寫下「社會動……」之後,沒能把整個詞在黑板上好好地寫完。泰國軍方幾乎能夠肯定變異是突然發生的,但也沒有任何地震、洩洪、火山爆發之類的跡象,也沒有任何人的屍體,甚至沒有打鬥或掙扎的痕跡。整個村莊雖然沒有一絲不苟到好像所有人類瞬間汽化,但田間的鋤頭一半還在土裡、黑板上不完整的字串、洗到一半的衣服,生活的痕跡好像在一瞬間靜止,只有人類被抽離畫面,還帶上他們當時穿的衣服。如果農田裡有散落的衣服,那恐怕就真的是人體瞬間汽化,像火山灰底的龐貝城那樣。
Tuk tuk在河岸另一側的水稻田村被找到,軍方決定將牠攜回,以便旁敲側擊,看能不能找出這個離奇案件的一些線索。由於不能排除生化武器攻擊或傳染病爆發的疑慮,Tuk tuk被以最高防疫等級用直升機攜回曼谷,其他隊員步行搜索,由清萊府派車接應。這過程中,影像報告不斷回傳曼谷,長達五小時的搜索,足供判斷情勢的線索愈來愈稀薄、整起事件地理範圍的規模卻愈來愈驚人。
剩下的五位泰國皇家陸軍,眼看直升機飛走,即使全副武裝,還是難免有臍帶被剪斷,自己得要孤身面對這個世界的恐慌感。明明五個人裡頭有四個都是農村子弟,對泰國的鄉間毫不陌生,卻不得不對這一幅人類消失後的田園風情畫感到害怕。他們理論上要以事發地點的綠林村教會為中心搜索,但過河之後,看見水稻田村的情況,軍人們即使沒有腿軟,也不由得只想往南面的清萊市方向走,趕緊回到有人的地方,再顧不得河彼岸的綠林村山區。過了水稻田村教會往南,踩在紅土路上,看見平平整整、柏油鋪設的1063縣道,更是全員都彷彿生路就在眼前,大受吸引地往下走。走不到二十分鐘,又看到新水稻田佛寺金碧輝煌的尖頂,五個軍人像歷經劫難的山難者見到文明的光輝一樣,腳步不住往佛寺傾斜。
通訊就是在佛寺前的金龍橋上斷了線。五個軍人裡,攝影鏡頭裝在第一個和第三個人身上。第三個人額前的鏡頭在從視野水平傾斜到地平面水平的過程相當安靜,不只沒有敲擊或呻吟,也沒有墜地。從墜落的速度和角度上看來,第三個人是軟倒的。像腿軟那樣的軟倒,不像一拳擊暈那種砰然墮地。整段過程過分平靜,通訊又有幾秒的時間差,曼谷螢幕後的人終究來不及提醒第一個人。當第一個攝影鏡頭終於聽到:「後方襲擊!」才轉過頭來,卻剛好把柔軟的咽下賣給後方的攻擊。曼谷只聽見第一位軍人喉間非常不適的擠壓聲,鏡頭就跟第三位軍人的一樣軟萎落下,差別只是第一位軍人直仰面天,這給了曼谷一條珍貴的資訊:螢幕左上角掠過的一個物件,是一個手肘,人類的手肘。
這是謎情至今最最具體的一項線索:這是應該一起人禍,不是天災。這筆犧牲了五個軍人換來的手肘影像,除了焦距不佳之外,特徵也不鮮明,只隱約能看出應該是一個亞洲男性的手臂,不是DJ Hylemorph那種白人的膚色或體毛分佈。手肘周圍肌肉健壯、無明顯體毛、無刺青或明顯疤痕、膚色偏深,是常見的泰國男性手肘。但是以攻擊者的效率和俐落推測,很可能受過專業訓練。如果這假設無誤,這五位泰國皇家陸軍的遭遇,和綠林村以及水稻田村村民的遭遇一樣嗎?他們去了哪裡?又或者,他們的屍體去了哪裡?
※ 本文摘自 《全面屍控之謎》,原篇名為〈第二章 滅村〉,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