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手機一響,我就開始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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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手機一響,我就開始發抖……

文/黃育清

有一段時間,最怕聽到手機來電了。

「喂!」起初以為是朋友的來電,還朗聲回應,「是XX奶奶嗎?」傳來的是陌生男子的聲音,但他馬上報了自己是誰,是我們隔壁的老人養護部的護理師。

「我是。」我說,養護部的人打電話來,是有什麼事呢?先生剛由安養部轉去,住到他們那邊,我們手續都辦妥了,還有什麼事嗎?

「奶奶,爺爺換下來的尿布裡有血,可能要送醫院去檢查。」

「好呀!」我以為他們會護送我先生就醫,多少費用?回來我就馬上付,我這麼想著。

「那麻煩奶奶來一趟,您送他去醫院急診。」

有點嚇著!怎麼?要我送去?

好吧!他是我先生,他有毛病,我送去就醫也是應該的。

我急急拎了隨身包,急急趕過去,就在隔棟,急急走去,不過五分鐘而已。

到了那邊,老先生已經被推送到大廳,等著我來,我到了,櫃檯趕緊幫我打電話叫車。

沒有救護車嗎?九十多歲的老先生,腰身僵硬,不能行走,不能由救護車送去嗎?

「奶奶,救護車不是隨便可以叫的,要有一定的程度,有規定的,爺爺只是出血,不算大問題,是不符合叫救護車接送的。」

聽著叫人放了一半的心,好像老頭的出血還不算什麼大事,不至於會有生命危險,於是我在大廳裡陪他,等著櫃檯內的小姐們叫車。

計程車來了,我推著他的輪椅出到門口,司機先生下來,打開後座的右門。

老先生身體僵硬,沒辦法彎腰曲身坐進計程車後座,於是我費盡力氣,又要柔聲叫他,按我的指示下輪椅,換坐到後座,又要用力抓住他,怕他撲跌,好不容易坐到位子上,還得把他僵硬的腳腿使力放到車上,只放一邊腿是不行的,另一邊的腿也得進去,對於健康的我們,那是毫無問題的,坐上去,左腿先進去,然後右腿也乖乖地貼著左腿坐好,這有什麼困難?

可是,對一個身軀僵直,不能隨意彎曲的九十三歲老先生,這可是個難題了。

於是,我用盡力氣,把他「弄進」車裡,然後跑到另一邊,在他身旁坐下。

「去XX醫院。」

去了醫院,在急診室前排隊等醫師看診。

這樣的情形有好幾次,大約一星期總會發生一次,手機鈴聲響起,沒有好消息,往往只有「奶奶,您先生摔跤了,前面額頭流血,您要帶他去急診……」

如果他年輕些,如果他手腳伸縮自如,我應該可以「帶」他去就醫而毫無困難,可是,他僵硬無法動彈,只好由我奮力想盡辦法,把他「弄」到椅上坐好,這其中的狼狽情況,沒有親眼目睹,沒有親自去拉推,是無法想像其中的困難的。

於是,我怕極了手機的鈴聲,又是什麼事了?又要我帶去急診嗎?一聽,果然又是「爺爺今天怎樣怎樣了……您趕快送他去急診。」「爺爺從床上下來,摔跤了,要送急診……」只要一聽到手機鈴聲,我就緊張莫名,怎麼了?他又怎麼了?

更糟的是半夜睡夢中被鈴聲驚醒,不詳的報告更驚嚇了我,看看時鐘,已是夜裡三點多,可憐的我,面臨的是什麼呢?

這是半夜,所以他們帶我到他的臥室,讓我先看他的傷勢:「半夜他自己跳下床,跌倒了。」

你說,手機的鈴聲是不是很可怕?到後來簡直要讓我顫慄了,雖然醫師說過我的心臟「很好,很強」,但是它還是發抖了、害怕了。

後來,他住院、開刀,因為攝護腺的問題,他住院時請不到看護,我就充數陪在他身邊,開過刀後,發現他攝護腺已罹患癌症,是第三期……

於是,又要繼續住院,這時,又被傳染上肺炎,相當嚴重的肺炎,我請了很優質的看護,二十四小時守著他,但是自己還是怕手機的來電,鈴……,怎麼了?真怕手機裡說老伴怎樣怎樣了。

還好,一直安好,他甚至有進步,有人去看他,他可以說出對方的名字,特別看護要他把手舉起來,拍手心、拍手背……他都能照做,看護笑吟吟地說:「爺爺很棒會做運動喔。」有時候他還把老先生的運動用手機拍下來,等我到醫院時拿給我看。

外籍看護笑吟吟地說:「爺爺好聰明,叫他做運動他也會做,叫他唱歌他也會唱!」

真的嗎?這倒是我不知道的事,他會唱歌?唱什麼歌?

看護打開手機,他真的在唱歌,唱得並不好聽,聲音沙啞,但是我聽出來了,那是一首聖詩《白白恩典》。

「白白恩典,完全赦免……」他唱著,沙啞地唱著。

把我的眼淚引了出來。

之後,我不再怕手機的鈴聲了。

除了我早上去醫院陪他之外,看護會PO探訪的客人、會PO「爺爺」的應答、會PO《白白恩典》。

樂哉白白恩典!

之後我不再怕手機的鈴聲了,但是之前我的確嚇到。

當然你會說,我是自作自受,為什麼不會抗議?為什麼不拒絕自己一個人將爺爺送醫?為什麼不說「我已經八十五歲了,我也是老人!哪有老人送老人去急診的道理?」

現在我想到了,但這事後的聰明未免太晚了些。而且,如果他們說沒有人手呢?我豈能拒絕成為幫手?


※ 本文摘自 《今天最年輕,每個人的變老練習題》,原篇名為〈手機聲〉,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