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瘋人院臥底,親眼見證地獄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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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瘋人院臥底,親眼見證地獄的模樣

文/奈莉.布萊;譯/張瓊懿

這時候,我已經認識第六區四十五位病人當中的許多人了,所以想介紹其中的幾位。

路易絲,也就是我先前提過發高燒的那個德國女孩,她有出現幻覺的問題,認為死去的父母還和她在一起。

「我被葛雷帝小姐和她的助手打過好多次了,」她說道,「我也無法吃下她們給的那些噁心食物。我不該被強迫穿著單薄的衣服凍死。我多麼希望哪天夜裡,爸爸和媽媽可以來把我接走。在貝爾維的時候,有一天費爾德醫生來看我,我當時躺在床上,被各種檢查弄得很疲憊了,於是我說:『我不想再接受檢查了,我好累,我不想再說話了。』但他卻生氣的說:『是嗎?我倒要看看妳有沒有這種能耐。』說完,他拄著拐杖站了起來,然後用力捏了我的肋骨。我從床上跳了起來,問他:『你這是在做什麼?』而他卻說:『我正在教妳如何服從我的話。』當時我真想就這樣死了,去找我的爸爸!」

我離開的時候,她因為發燒臥病在床,或許,她的願望現在已經實現了。
 
我待在療養院的時候,第六區有一位法國太太,我不覺得她的頭腦有任何問題。除了最後三天之外,我每天都和她聊天並觀察她,但是我完全看不出她有任何一絲妄想或瘋癲的狀況。她叫約瑟芬.戴思波,她的先生和朋友都住在法國。她很清楚自己的處境,談到這種無助的現況時,她的嘴唇顫抖,哭出聲來。

「妳怎麼會來到這裡?」我問道。

「有一天早上,我要去吃早餐時,突然覺得身體非常不舒服,臨時之家的人請了兩位警員過來,把我帶到警察局。我不懂他們的程序,他們也不在意我的說法。這個國家對我來說很陌生,在我什麼狀況都還沒搞清楚以前,就被送進這裡,和患有精神病的一群女人住在一起了。起初,我因為絕望而哭個不停,但葛雷帝小姐和她的助理就這樣掐著我的脖子,直到傷了我的喉嚨為止,我的喉嚨至今都還在痛。」
 
還有一位猶太人,不大會講英文,所以我是從護士那邊得知她的故事的。據說她的名字叫作莎拉.費雪邦,她的丈夫覺得她喜歡其他男人更勝於自己,所以便把她送來這裡。就算莎拉真的瘋了,迷戀上其他男人,但是看看護士怎麼治療她的。她們會對她說:「莎拉,妳喜歡年輕漂亮的男孩子吧?」

「是啊,年輕的男生很好。」莎拉用簡單的英文回答。

「那麼,莎拉,要不要我們幫妳跟醫生說些好話?妳喜歡那些醫生吧?」

接著,她們問莎拉喜歡哪一位醫生,並建議她如果那位醫生來了,就上前去示愛之類的。
 
我也觀察了一位皮膚白皙的女生幾天,不懂她怎麼會被送到這裡來,她的頭腦一樣清楚得很。

「為什麼妳會來到這裡?」有一天,經過一番長談後,我這麼問她。

「我當時生病了。」她回答。

「精神上的問題嗎?」我繼續問道。

「當然不是,妳怎麼會這樣想呢?我只是過勞,所以崩潰了。因為家裡還有其他問題,我沒有錢,也沒地方去,所以就透過政府單位申請到救濟院暫住,直到我可以回去工作為止。」

「但這裡不是給窮人住的,是給有精神病的人來的,」我說道,「妳難道不知道嗎?這裡只有瘋女人和被認為瘋了的女人?」

「我是來了才知道這裡大部分的人都有精神病。他們告訴我,所有像我一樣申請救濟的人都會被送到這裡,所以我就信了。」

「他們待妳如何呢?」我問道。

「目前為止,我躲過了一次毆打,但是我看太多,也聽太多了。我剛來的時候,她們幫我洗澡,但我當時的身體狀況是不能洗澡的。不過她們還是幫我洗了,之後的幾個星期,我的病情變得比先前更嚴重了。」
 
有一位麥卡尼太太,看起來也非常理智,沒有什麼異樣,她的先生是個裁縫師。瑪麗.休斯和路易絲.尚茲太太也都沒有精神病的跡象。
 
有一天,又來了兩位新人,其中一位是有智能障礙的凱莉.葛雷斯,另一位則是長得很漂亮而且很年輕的德國女孩。就在她抵達這裡時,所有病人都在談論她美麗的外表,以及明顯正常的神智狀況。她告訴我她叫瑪格麗特,原本是個廚師,而且特別愛乾淨。有一天,她才刷洗完廚房地板,但是清潔女工進來時又故意把地板弄髒。這讓她大發脾氣,跟對方吵了起來。後來出現一個警察,把她送進了精神病院。

「我不過是大發雷霆而已,但他們竟然說我瘋了?」她抱怨道。「其他人也不會因為生氣就被當成瘋子關起來。我現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保持沉默,以免被打。不管他們叫我做什麼,我都絕對服從,好向他們證明我並沒有瘋。」
 
還有一天,來了一位有精神病的女人,因為太吵鬧了,所以葛雷帝小姐出手打了她,在她的眼眶留下一圈瘀血。醫生注意到了,詢問瘀血是來此之前就有的嗎?護士們竟然回答是。
 
在第六區的時候,我從未聽過護士們用名字稱呼病人,除非是在責罵她們、對她們咆哮,或是捉弄她們時。大部分的時間,護士們就是在聊醫生或其他護士的八卦,而且內容不堪入耳。葛雷帝小姐開口閉口都是褻瀆上帝的話,稱呼病人用的也都是最無禮、最低俗的字眼。有一天晚上,我們正在吃晚餐,她和另一名護士為了麵包起了衝突。那位護士離開後,葛雷帝小姐罵了那位護士,還講了許多關於她的壞話。
 
晚上,有一位女士,我猜想是醫生們的廚師,會帶葡萄乾、葡萄、蘋果和餅乾來給護士。你可以想像一下,這些飢餓不堪的病人看著護士吃著她們夢寐以求的食物時,是什麼樣的心情。
 
有一天下午,登特醫生在和一位叫特尼太太的病人談話,內容是關於她和某位護士或護士長之間的衝突。過了一會兒,晚餐時間到了,那位曾經打了特尼太太的護士坐在餐廳門口。突然間,特尼太太拿起自己的碗,把裡頭的茶倒在打她的那位護士身上。接著傳來幾聲尖叫,特尼太太也回到了她的位置。隔天,她就被歸類到「綁繩子的那群人」,成了島上最危險、最有自殺傾向的成員之一。
 
來到這裡的頭幾天,我一直都睡不著,另一方面,我也想聽聽晚上有什麼事發生,所以刻意不睡。夜班護士不喜歡這樣。有一天晚上,她們甚至拿了一杯據說「可以幫助我入眠」的東西,要我喝下去。我說不喝,心裡暗自祈禱她們會放過我。但我的希望落空了,幾分鐘後,她們帶了一位醫生過來,是我剛來那天所見到的醫生。他堅持要我喝藥,可是我已下定決心一定要保持清醒,就算只有幾個小時也不放棄。見我不願意就範,醫生的態度突然變得很粗暴,說他已經浪費太多時間在我身上了,威脅說如果我不喝,只好用打針的。我心想,如果真用打針就沒轍了,要是用喝的,或許還有點機會,於是便答應了。

我稍稍聞了那杯東西,發現有鴉片的味道,而且劑量不輕。一等他們離開房間,把門鎖上後,我就把手指伸進喉嚨深處,將剛剛喝下的東西吐了出來。
 
在第六區的夜班護士中,有一位伯恩小姐人還滿好的,對病人很善良也很有耐心。其他護士幾次試著問我有沒有男朋友,想不想交一個。但是當她們發現我對大家喜歡的話題不感興趣時,就不再自討沒趣了。
 
這裡的病人一個星期會洗一次澡,那是唯一可以使用肥皂的機會。有一位病人曾經送給我一塊指尖般大小的肥皂,她的好意讓我感到榮幸與溫暖,但我知道她比我更需要那塊廉價的肥皂,所以在我謝過之後,拒絕了她的好意。

洗澡那天,浴盆裡會先裝滿水,病人們就這樣一個接著一個洗,中間不換水。直到水已經濁到不能再濁了,她們才會把水放掉,注入新的水,但浴盆依舊不會洗過。

毛巾是大家共用的,不管有沒有皮膚病,大家用的都是同一條毛巾。身體健康的人會要求要換水,但是懶惰且專橫的護士說什麼就是不肯。大家穿的衣服一個月頂多換一次。我曾經看過病人有訪客時,護士才急忙幫病人換上乾淨的衣服,展現出細心照料、用心管理的假象。

至於無法自理的病人就只能自求多福了,護士們從來不去理會她們,更是直接把這些病人交由其他病人去照料,所以她們總是一身污穢。
 
有五天的時間,我們被迫整天坐在起居室裡。我從來沒有這麼做過。每個病人的身體都坐僵了,也累癱了。我們總是三三兩兩聚在一塊,討論自己離開後首先要吃的美食是什麼,這對我們的腸胃其實是很大的折磨。要不是和她們一起體驗過飢餓,所以懂她們的心情,我可能會覺得她們的談話內容讓人聽了想笑。吃顯然是最令人喜歡的話題,但是聊到沒得東西可以聊時,大家就會開始發表她們對瘋人院以及管理方式的看法。不管是對護士或對伙食,大家都是口徑一致。
 
幾天後,提莉.瑪雅小姐的狀況更加惡化了。她依舊覺得寒冷而且沒有胃口。她不斷唱著歌,希望藉此來幫助自己維持記憶,但護士竟然阻止她這麼做。我每天陪她說話,看到她的病情急速惡化,實在教人難過。最後,她開始出現幻覺。她以為我在假扮她,那些打電話來找我的人,其實要找的都是她,而我用了某種方法來讓那些人以為我就是她。

不管我怎麼解釋都沒用,所以只好盡量和提莉.瑪雅小姐保持距離,以免我的存在讓她產生更多臆想,導致病情加重。
 
病人之中有一位美麗纖弱的卡特太太,有一天散步時,她以為是看到先生的身影,於是離開隊伍想去和先生講話。就因為這樣,她被送到第四療養區去。事後她說:「光是想到當時的狀況就教我生氣。我哭的時候,護士用掃把打我,還跳到我身上,害我得了內傷,到現在都無法痊癒。她們把我的手腳綁起來,用床單蓋住我的頭,緊緊纏著我的脖子,讓我無法出聲,然後又把我丟進裝冷水的浴盆中,不讓我起來,直到我充滿絕望,失去意識為止。有時候,她們還會拉著我的耳朵,抓我的頭去撞牆或地板,甚至把我的頭髮連根拔起,讓它永遠長不出來。」

卡特太太給我看了證據,包括凹陷的後腦勺,還有頭髮被一撮撮拔掉後所留下來的禿塊。她這麼描述自己的故事:「我受到的待遇和某些病人比起來,並不是最糟的,但我的健康確實受損了,就算有一天我可以離開這裡,身體也已經垮掉了。我先生聽到了我的遭遇後便去威脅他們,如果不放我出去,他就要揭露這件事。所以我被帶到這裡來了。我現在的心智狀況是健康的,過去那些恐懼已經離我遠去,醫生也答應要讓我先生來把我接回家了。」
 
 


※ 本文摘自 《黑心瘋人院的十日臥底實錄:傳奇女記者揭發弊端、撼動精神醫療制度的調查報導經典》,原篇名為〈14 幾個不幸的故事〉,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