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者舉手】他們這麼做的原因和我們想的不一樣:《近親殺人:當家人成為加害人》
文/于翎
最初會關注到《近親殺人:當家人成為加害人──來自法院與命案現場的社會悲歌紀實》這本書,是看到出版社在社群分享的書摘中提及『前農水事務次官長子殺害事件』。其實我對這件命案完全陌生,但案件的加害者為被害者的親生父親,而且還曾是日本政壇的大人物,最後竟會落到親自手刃兒子的下場。這種讓人匪夷所思的反差讓我好奇究竟是何等扭曲的親子關係,才會導致令人不勝唏噓的人倫悲劇。
翻閱本書時,我很驚訝作者是特意精選不同主題的作為切入點,每篇文章皆逐一梳理案件的脈絡,並試著從中分析加害者鑄成大錯的原因。首先登場的是〈棄養悲歌〉,這起案件最令人毛骨悚然之處,在於被指控棄養母親的中年姊妹最初並非是惡意棄養,而是從冷漠對待到忽視,一步步任由身體欠佳的母親走向死亡。若要說這對姊妹完全對母親的日漸衰弱毫不知情,我和作者一樣對這個說法存有質疑。但現實生活中,的確存在著忽視近在眼前的家人,絲毫不將對方的變化看進眼裡的情形。這則案例無疑是一個強烈的警惕,原本無意作惡的姊妹,在忽視母親的過程中獲得一種全新感受,使得她們食髓知味、變本加厲,最終背上害死母親的深重罪孽。
本書收錄的第二篇〈手刃繭居子〉,其脈絡有些類似『前農水事務次官長子殺害事件』。這兩起案件都是兒子在求學、求職過程中產生人際關係障礙,進而退縮自我,成為長期繭居在家的啃老族。儘管父母以愛包容,但長年無法融入社會的焦慮不安逐漸轉變成不安定的暴力傾向,最終的結果若不是這顆不定時炸彈突然引爆,就是如書中所提的這兩則案例,由父親先下手為強,以暴制暴的強行拆彈。閱讀〈手刃繭居子〉時,雖然知曉最終是以人倫悲劇收場,但我仍深深被這位父親所傾注的父愛感動。如果他的兒子不是因罹患精神疾病導致人際關係障礙,變成一個不受控制的野獸,相信這個家庭原本會是讓人羨慕的美滿幸福。然而,縱使這位父親有太多令人同情之處,仍不能抹滅他犯下殺人罪的事實。由於作者謹慎的援引法院審理過程與結果進行撰文基礎,因此書中收錄的每則案件都會寫出法院最終審判結果。我對於〈手刃繭居子〉這件命案的審判結果頗為認同,負責審理的法官既考量到身為凶手的父親其情可憫,又必須肩負起導正社會風氣的重責,兩相權衡之下做出的判決讓我覺得確實是父親強行奪走兒子性命所需付出的代價。本案的最後,作者亦記錄下難能可貴的人性光輝。本案的父親因為愛護其他的家人,而不得不手刃深愛的兒子,這份用心確實換來了被保護的家人對他的諒解。這件事雖然會成為家族永遠的傷痛,但我相信依照全家緊密相連的情感,他們定能夠相互扶持、攜手共度未來。
後續收錄的〈窮極輕生〉、〈精神病患與家屬〉、〈老老照顧殺人〉、〈虐待殺人〉皆顯示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各自遇到的難題雖然不同,但這些案例都有一個共通點——當人被幾乎無解的現實逼到絕境時,所能思考的範圍相當狹隘,呈現在眼前的道路只有無盡的黑暗,也因此當事者不斷徘徊在生與死之間,最終選擇兩敗俱傷的方式來終結狀似漫長無盡的痛苦。
本書收錄的最後一篇〈加害者家屬〉則相當引人省思。由於國情不同的緣故,身為台灣讀者不一定能深刻體會日本社會強烈的向心力與保守態度,對於『遺族(案件當事者的家屬)』會造成極大的影響與創傷。過去我曾閱讀過《惡之芽》和《天鵝與蝙蝠》這兩部日本推理小說,對於日本的『社會死』現象有一定的認識。也因此,閱讀〈加害者家屬〉這則案例時,可以理解身為遺族的瞳所承擔的壓力與不安。相較之下,台灣社會確實比較具有包容力,即便犯下殺人罪的凶手是令人髮指的罪人,但其罪不應波及無辜的家人,這則案例讓我們看見身為被害者家屬傷痛難撫,身為加害者家屬亦對犯案者有諸多的不解與痛苦,更遑論在這起案件中,瞳的身份既是被害者的姊姊、亦是加害者的女兒,瞳向作者分享自己一路走來的心路歷程相當值得我們去瞭解與省思。
閱讀《近親殺人:當家人成為加害人》過程中,也許是因為案件內部牽涉許多情感糾葛,我不想以傳統的加害者和被害者這種二元論去看待事件的所有關係人。事出必有因,讓人駭然的是案件結果,但只要回溯走到如今這個地步的原因,便會發現其實有不少案件會逐漸浮現出將家庭導向以悲劇收場的元兇,而這個元兇最終很可能是以『受害者』身份出現在大眾面前。「在近親殺人的這個問題上,社會所應致力的目標之一,就是對無端被牽連的家屬們提供協助。」作者在〈解說〉篇章中提出這項觀點,我認為是所有功能失衡的家庭能否不以悲劇收場的關鍵核心。儘管作者在此所指的較為偏向悲劇事件發生後的家屬立場,但若能將涵蓋範圍擴張至悲劇發生前、家庭功能已然失衡的時候,也許書中所提及的案件都能擁有不一樣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