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子離群索書】說小綠人會跌倒的人，以及把這些人寫成小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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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離
相較於臉書，近幾年火紅的脆，年輕族群居多，經常有這樣的發文：請推薦好看的小說或散文。
這種貼文切中人類好為人師的心理，可想而知，會召喚來很多回應。長期觀察下來，名字出現最多次數的作家，黃麗群，不是第一，至少前三（代表作《海邊的房間》），與吳明益、張亦絢、言叔夏等中生代作家並駕其驅。
上週在脆讀到一貼，脆主鐵定是資深讀者。他跟朋友聊文學，談到黃麗群時脫口說，九九久未出書。朋友乍聞此名，脆主說：我一開始知道她，就叫九九啊。用此筆名出版的《八花九裂》和《跌倒的小綠人》可以拿去蝦皮賣不少錢，有查到一本一千的歷史紀錄。
真的嗎？翻箱倒櫃，搜出《跌倒的小綠人》。時隔將近卅年，記不得內容就算了，到底讀過沒都懷疑，一整片陌生的字海。
就當新書讀吧。要聊此書，不免聚焦於作為書名的〈跌倒的小綠人〉。
1999年，行人專用號誌上，小綠人出現在台北市街頭。綠燈時，小綠人出現，慢慢走，隨著號誌的秒數減少，小綠人開始快跑，零秒時消失。等下一個綠燈再回來。
不久卻出現小綠人跑了多少多少次會跌倒的傳說。
2001年，黃麗群以筆名「九九」寫出〈跌倒的小綠人〉。對此傳聞，讀者如我者，深信不疑。
卅年後重讀，有當年不會有的樂趣，知道了這則傳聞之所本。幾年前，《臺灣都市傳說百科》出版，蒐集一百則傳說怪談，包括「小綠人跌倒」這則。這出版，竟引來「跌倒的小綠人」的傳說製造者「出前一廷」（劉韋廷，Waiting）出面，說他是「跌倒的小綠人」的作者。
出前一廷這名字，常出現在獨步文化的小說解讀中。他受訪時透露，創作這則都市傳說，源於一時無心的閒聊。
1999／2000年之間，他與高中同學在景美羅斯福路、景中路路口，看著剛出現的，小綠人跑步的行人號誌燈，他隨口一句：「要是凌晨看到這個小綠人跌倒的話，應該會被嚇死吧。」
兩人覺得有趣，聊了起來。當晚，他趁熱虛構了一篇文章，描述親眼看到小綠人跌倒的事，透過mail在校園傳播開來。無心的玩笑，竟成為都市傳說。
行人標誌跌倒，本身不太能構成什麼好聽的故事，如何運用這個傳說，就要讓小說角色親自察看，是不是真有這麼回事，跑多久會跌倒？
如果安排一個角色來做這件事，他可能是個寂寞的觀察者，小說會變成一篇往內心深處挖掘的作品，可能寫得很好，但是不好玩。
兩個人就比較有意思。九九這篇就安排兩個年輕人，一個是敘述者我，大白，另外一個是他的高中同學老Ｂ。
「我」比較模糊，精彩的是老Ｂ的塑造。
作者對老Ｂ的身分背景著墨不多，只能大概勾勒個性、外形，以及若干發言。但這樣是好的，寫太多，只怕模糊了小綠人傳說的焦點。老Ｂ的特色，對故事的推動其實是沒有什麼影響的，純粹是多了一些趣味。而趣味，個性，帶點無聊，正是黃麗群的作品好看之處。
這些角色頗多無聊，但又有一分堅持。或者說，他們要堅持著這分無聊，把它做好。例如一定要觀察到小綠人跌倒到底是多少時間。
老Ｂ這個角色，明明是「我」的同學，同年，但「臭老」（tshàu-lāu，俗寫「糙老」），他們在一起，被誤以為是師生的那種老。同學喊他老伯。後來為追女孩子，老伯不許大家這樣叫他，於是老伯變成老Ｂ。更難聽，但他無可奈何。
老Ｂ真討人喜歡，常常會講出一些卓見或拙見。
像小綠人提醒行人燈號快要轉紅，對行人不是很好嗎？但老Ｂ說，如此一來，作為行人的緊張娛樂沒有了，以前過馬路，要讀心思，靠運氣，還有拿老命開玩笑的豪情，現在知道剩下的秒數，可以掌握，預測，這麼美好的老時光消失了。他用「美好的老時光」形容小綠人出現之前。
然而，見證了小綠人跌倒後，老Ｂ把這個畫面提升到哲學層次。關鍵詞是「確定」。
相對於虛無、茫然、無常或變動，「確定」一詞是多麼讓人心安的感覺。老Ｂ表示還要再看一次跌倒綠小人。什麼？好不容易看到就夠了，還要一次，這要等多久啊？簡直吃飽沒事幹嘛。但對老Ｂ而言，這是可確定的事。雖然不知要等多久，可是等下去就一定會等到，這個世界有什麼事情可以這麼確切？彷彿一種承諾，一種堅定。不像世間充斥的謊言，讓你等待，最後等不到。被唬弄，不爽。
黃麗群把傳聞寫成趣味盎然的小說，寫到煞有其事，很厲害。然而終究只是傳聞，當初的設計者，並沒有小綠人跌倒的設計。比較接近的畫面，應該是燈號故障，小人變成半身倒下的樣子，而燈號很常故障。
附帶一提，小綠人。綠小人。重讀發現，內文一律「綠小人」，篇名與書名則為「小綠人」，或許編輯所改。小綠人好聽多了，可愛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