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公開豪奢遊艇私密生活,恐怕會讓人想恢復斷頭台!
文/歐逸文;譯/顏佑丞
沒有人能準確說出普丁有多少親信擁有超級遊艇(業內稱之為「白船」),因為白船世界向來都不公開透明。遊艇持有人通常都隱身於空殼公司背後,並將公司註冊於不為人知的避稅天堂,由私人銀行家或律師打理。不過,政府當局卻以異乎尋常的速度發出傳票與警力,凍結不少疑似與俄羅斯精英有掛勾的船隻。西班牙政府扣留了一艘價值一億五千萬元的遊艇,因其與俄羅斯國營企業「國家技術集團」(Rostec)負責人謝爾蓋.切梅佐夫(Sergei Chemezov)有關聯,他與普丁的關係可追溯至兩人同在東德擔任國家安全委員會(KGB)軍官的時期。(如同許多情況一樣,這艘船並非註冊於切梅佐夫名下,其名義上的持有者是一家與他繼女有關的空殼公司,而她是一名月薪約為二千二百元的教師。)德國當局扣押了全球噸位最大的遊艇「迪巴爾號」(Dilbar),因其與俄羅斯礦業與電信大亨艾利謝.奧斯曼諾夫(Alisher Usmanov)有關聯,而義大利警方亦破獲一支遊艇艦隊,其中包含一艘屬於俄羅斯超級富豪阿列克謝.莫達雪夫(Alexei Mordashov)的遊艇,以及一艘疑似屬於普丁本人、船身長達一百四十公尺的超巨型遊艇「天方夜譚號」(Scheherazade)。
棕櫚灘的遊艇圈人士也擔心他們會受到類似待遇。丹尼森告訴我:「假如你把超級遊艇停放在亞洲,而此時卻發生中國侵犯台灣的重大衝突,中國很可能會大肆渲染成:『看看這些美國寡頭!』」他不禁思考,查扣超級遊艇的行動是否意味著政府對極富階層的敵意正在升高。他說道:「每當經濟或政治出現動盪時,把一大筆金錢投入於這種既難保養、又會貶值的純娛樂設施上是不合理的。」
任何人都知道遊艇並不是能讓財富增值的東西。《金融時報》(Financial Times)在其專欄〈超級遊艇是個糟糕資產〉裡寫道:「擁有一艘超級遊艇就像擁有十幅梵谷畫作,只不過你得一邊在海裡踩水,一邊把畫作高舉過頭,努力不讓它們浸溼。」
不久之前,精英階層仍以古典名畫及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雕塑,來作為展現身分地位的交易品項。二十世紀初期知名藝術品經紀人約瑟夫.杜維恩(Joseph Duveen),讓安德魯.梅隆(Andrew Mellon)、朱爾斯.巴奇(Jules Bache)、J.P.摩根(J. P. Morgan)等當代寡頭,競相爭逐多納泰羅(Donatello)與范戴克(Van Dyck)的藝術品。他常常說:「當你以高價買下無價之寶時,其實是很划算的。」
一九五○年代,高級法國家具被部分紐約第五大道與棕櫚灘的社交圈人士視為品味與身分的極致。不久之後,金錢開始往天上發展。私人噴射機時代先驅休.海夫納(Hugh Hefner)曾裝潢自己的飛機「兔女郎號」(Big Bunny),並宴請「貓王」艾維斯.普里斯萊(Elvis Presley)、影星拉寇兒.薇芝(Raquel Welch)與詹姆士.肯恩(James Caan)等人。石油巨擘亞曼德.漢默(Armand Hammer)曾搭著他的波音七二七飛機環遊世界,一邊行賄,一邊透過藏在袖扣的麥克風錄下證據。然而,當每位富豪都擁有私人專機後,那份新鮮感也隨之消失。
在任何情況下,飛機都只是個交通工具,而大型遊艇卻可以作為海上豪宅,其命名方式更是反映了階級差異。只要船上有船員在工作就算遊艇,而船身超過三十公尺便屬於超級遊艇。雖然沒有明確定義,但大家普遍認為長度在七十公尺以上的是巨型遊艇(megayacht),九十公尺以上的則是巨無霸遊艇(gigayacht)。全球目前約有五千四百艘超級遊艇,其中有一百艘是巨無霸遊艇。
至今為止,超巨型遊艇是人類所能擁有最昂貴的物品。二○一九年,對沖基金巨頭肯.格里芬(Ken Griffin)以二億四千萬元買下中央公園南側的四層豪宅套房,打破美國自用住宅的紀錄。二○二二年五月,一位不具名買家花費一億九千五百萬元購買安迪.沃荷(Andy Warhol)創作的瑪麗蓮.夢露(Marilyn Monroe)肖像畫。然而,對奢華的遊艇世界而言,那些都只是平凡的價碼。摩納哥與倫敦的經紀人傑米.艾明斯頓(Jamie Edmiston)告訴我:「現在很多遊艇的造價都超過二點五億元。」他的買家愈來愈年輕,也更傾向長時間待在海上。 「高速網路、電話及現代通訊讓工作變得更輕鬆,再加上人們年紀輕輕就賺了許多錢。」
一位矽谷執行長跟我說,遊艇吸引人的地方在於 「它可以吸收大量的多餘資本」。他解釋道:「照理說,先花五億元買房子,再花五千萬元買一艘一年只在上面待兩個星期的遊艇比較合理,對吧?但現在卻相反過來,人們不想住在三千坪的豪宅裡。雖然這聽起來很怪,不過五億元的遊艇其實還挺不錯的。」史塔盧比就很樂意用三到四倍的房價去購買遊艇,因為「保持彈性」正是另一個吸引人的原因。他說道:「如果停在海上時遇到討厭的鄰居,只要叫船長開到別處換個地方停泊就好。」但在陸地上,想要逃離惡鄰居可沒那麼容易。「你必須花錢把他們打發走,或是搞到他們受不了。」隨著海上投資的興起,富豪的品味與喜好也跟著改變。那位矽谷執行長最近說道:「以前,五十公尺的遊艇算是相當有規模的船,但現在可能會被瞧不起。」過去二十年來,豪華遊艇的平均長度增加了三分之一,來到四十九公尺。
經濟學家范伯倫於一八九九年出版了《有閒階級論》(The Theory of the Leisure Class)一書,他主張炫耀性消費的力量不在於華麗的裝飾,而在於純然的無用。他寫道:「想要彰顯名聲就必須奢侈浪費。」在遊艇世界裡,常常聽到有人會透過直升機或水上飛機載送國外的頂級香檳、知名貝果、性工作者、北海道產的稀有哈密瓜到遊艇上。這個產業很擅長推銷那些你根本不知道自己需要的東西,當你翻閱遊艇雜誌時,很容易會開始納悶船上為什麼缺少一艘私人潛水艇,或一台能將你冷凍至零下一百一十度的冷凍艙,或一系列的高檔皮革收藏品(例如鰻魚皮或魟魚皮)。
然而,這些多餘資本的產物其實都是選擇性地在挑選觀眾(就如同巨額財富一樣),它們在合適的人面前看起來光鮮亮麗,但對其他大眾則刻意隱藏起來。早在俄羅斯侵略烏克蘭之前,遊艇界就一直努力想洗刷掉碳排巨獸的惡名(一艘設備齊全的柴油遊艇所排放的溫室氣體量,約與一千五百輛汽車相當),更別說這些白船都白得發亮。美國遊艇富豪比爾.杜克(Bill Duker)在接受法國紀錄片導演訪談時直白地說道:「如果人們得知富豪們在遊艇上的私密生活,大概會想恢復斷頭台。」二○二二年,荷蘭媒體報導亞馬遜公司創辦人貝佐斯建造了一艘非常高的帆船遊艇,鹿特丹市府需要暫時拆除一座逃過納粹戰火的橋梁,才能讓船隻通行到外海。這引起市民的不滿,當地人更在臉書上發起一項「大家同時拿臭雞蛋砸貝佐斯的超級遊艇」的活動,至少一萬三千人表示有興趣。由於抗議聲浪加劇,副市長宣布會「暫時」停止這項拆除計畫。 (貝佐斯的遊艇有部分是根據迪勒的遊艇所設計,迪勒曾多次邀請他登上自己的船隻,貝佐斯後來還挖角了他的船長。)
隨著社群媒體加強了外界對極富階層的審視,有些平台創辦人開始以更低調的方式來花錢,但有人還是會偷玩一點帶有暗示的挑釁。二○○六年,創業投資家湯姆.柏金斯(Tom Perkins)在伊斯坦堡公開他的遊艇,多數路人只看到船上掛滿五彩繽紛的旗幟,但讀得懂海軍旗語的人卻能破譯出一行訊息:「能看見如此大規模粗俗炫耀的人真是難得。」一位長期遊艇主告訴我:「如果你對這些事沒有感到絲毫愧疚,那你就是個混蛋。」
前中央情報局官員艾麗克斯.芬莉(Alex Finley)看著遊艇數量在她巴塞隆納住所附近不斷增加,便開始透過文章和推特評論超級遊艇時代及種種令人不安的現象,並以標籤「#YachtWatch」發文。她告訴我:「對我來說,那些遊艇不只是遊艇。以俄羅斯為例,那些遊艇深切體現了寡頭們正在幫助獨裁者摧毀我們的民主體制,同時利用民主來牟利。」不過芬莉還補充說,若認為如此有毒的象徵只適用於俄羅斯就錯了。「那些遊艇背後正是浮士德式的資本主義,說明我們願意為了短期利益而出賣民主體制。」她說道,「那些船隻都登記在海上,他們會鑽各種漏洞來運用非法資金和避稅。從更宏觀的角度來看,他們在這場專制與民主的戰爭中也扮演了一定的角色。」
我在棕櫚灘遊艇展的碼頭逛了一個上午後,前往附近更為隱蔽的碼頭,那裡被一位工作人員稱為「重型裝備」專區。這個地方看起來不太像是交易展區,反而比較像精品度假村,裡面有游泳池和露台餐廳。凱文.梅里根(Kevin Merrigan)是一名悠哉的加州人,戴著粗框眼鏡,高高的額頭被陽光曬得通紅,他正站在超級遊艇「奔放號」(Unbridled)的船艉等我,而亮藍色船身給人一種私人郵輪的感覺。他邀請我走上艦橋甲板,巨大的螢幕正播放著海豚嬉戲的無聲影片。
梅里根是遊艇經紀公司「諾索普與強森」(Northrop & Johnson)的董事長,該公司自一九四九年創立以來,正好乘上了遊艇與財富激增的浪潮。他慵懶地躺在堆滿抱枕的沙發上,整個人流露出剛完事般的滿足神情。他最近才賣出我們所乘搭的那艘遊艇,也剛接受旁邊那艘巨型遊艇的出價,並開始洽談另一艘遊艇的出售事宜。「這個客戶擁有三艘大型遊艇,這是他的興趣。」他說道。 「我們現在談到五十八公尺,但他昨晚又說,『你覺得七十六公尺如何?』」梅里根笑了笑,「我那時心想『你為什麼不好好吃你的晚餐?』。」
遊艇主人之間也有不成文的高低階層,像是荷蘭建造的遊艇比義大利的還要保值,客製化遊艇比一般系列遊艇還要受人崇拜等等。此外,如果你想要貶損別人的遊艇,只要說它看起來像一個「結婚蛋糕」就好。然而,船身長度仍是遊艇或其主人的最終判官。
人們追求長度通常不是為了長度本身(儘管那位長期船主說,有時候確實就是「男人在比大小」),而是因為現在船身長度已等同於豪華程度。正常情況下,遊樂用遊艇最多只能容納十二名乘客,這是基於《海上人命安全國際公約》(International Convention for the Safety of Life at Sea)的規定,該公約在鐵達尼號沉沒後設立。不過,這項人數限制並不適用於船員。「所以你可以聘請十二到五十位船員來照顧那十二名乘客,」經紀人艾明斯頓說道。「在親身體會過之前,你完全沒辦法想像這種等級的服務。」
隨著遊艇愈來愈寬敞,乘客上限卻沒有提高,船上多餘的空間便被用來配置人員與各式新奇設施。最新的流行設施包含IMAX電影院、能檢測出數十種病原體的醫療設備,以及滑雪裝備室,讓賓客可以在裡面換好裝後,直接搭乘直升機前往山頂滑雪。那位長期船主前一天才剛從遊艇上回來,他告訴我:「除了那些混蛋和荒謬之人外,現在陸地上已經沒有人能過著那種真正奢華又寬裕的生活。沒錯,人們可以擁有豪宅什麼的,但他們身邊工作人員的比例卻很難比得過遊艇上的生活。」他停頓片刻後又補充道:「我覺得遊艇是唯一能讓你過這種日子的地方。」
即便都屬於富裕階級,「有錢人」和「有艇人」之間還是有段差距。有位遊艇賓客告訴我,他曾跟一位擁有世界上前幾大遊艇的名人朋友聊過天。「他說『遊艇是人們彰顯財富的最後象徵』。他的意思是說,當今天我們都有私人廚師、司機和私人飛機時,遊艇是唯一能夠告訴全世界,我跟你屬於不同層級的東西。」
當我參訪完梅里根的「奔放號」後,他帶我走向一艘快艇,上面有一位戴著通訊耳機的船員,他說這位船員會載我回到繁忙的棕櫚灘遊艇展主碼頭。我們在晴朗的藍天下乘風破浪,停回碼頭時,我看到一些同業記者還在試圖跟接待員爭取上船的機會。我穿過人群,「那瑪斯忒號」依舊停在那裡,只不過看起來比我記憶中的小了些。
※ 本文摘自 《億萬富豪與他們的超級遊艇》,原篇名為〈CHAPTER 1 漂浮世界〉,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