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確實非常想寫一種連結到香港髒話的判斷標準──專訪《代代》作者沐羽
Photo Credit: 沐羽提供

我確實非常想寫一種連結到香港髒話的判斷標準──專訪《代代》作者沐羽

筆訪/犁客;筆答/沐羽

問:代代》裡的鴻記幾乎是所有故事的核心,選擇茶餐廳這個場景擔任如此重要的任務,原因是什麼呢?對香港茶餐廳最深的印象或回憶是什麼呢?什麼菜是你到茶餐廳必點的?為什麼?到台灣之後,你最懷念的香港食物是什麼?為什麼?

直到今日,九月茶餐廳還是掛滿了當年抗爭的橫額與剪報,茗香園的發票上還是寫著香港人加油。一些移台香港人的店裡,若隱若現著活得磊落真誠、齊上齊落甚至屌哪媽頂硬上的微微閃光。在種種移台港人的風景之中,我覺得茶餐廳是寫小說時最自然不過的選擇了,我們為了填飽肚子而聚集在一處,我想這比起書店、大學或是節慶更有說服力和延展彈性。

我會為了一種食物而去一家店,比如為了牛腩麵去南京復興,為了星洲炒米去林森北路,為了乾炒牛河去台北車站附近(為此要點一整個套餐⋯⋯),為了米線去台中西屯,也可能要去到東京新宿。雖然台灣的茶餐廳會賣點心,但點心理應存在於茶樓,這也是因為人在異鄉開店就需要把東西集中起來吧。但一家店很難面面俱圓,有時就是要多跑幾家店了。

始終懷念的是潮洲魚蛋河粉,首先是魚蛋本身的食材在台灣就太貴了:門鱔、九棍、䱛仔,把這些魚打成魚漿再賣,這樣算一算肯定是虧本生意。而將潮洲魚蛋賣得像高檔拉麵一樣貴又違反了大眾心態,就像如果用頂級豬肉和白米搞出一碗三百元的滷肉飯,也很快會倒店大吉。所以我在台灣還沒找到過任何一顆香港口味的潮洲魚蛋。至於河粉,台灣的河粉跟香港的不一樣,這回到我剛說到的台北車站附近,有位師傅為了炒出完美的乾炒牛河決定自己製作河粉。從原料開始由零起步,我想這也隱喻了很多二零年代後移民潮的故事。

我確實非常想寫一種連結到香港髒話的判斷標準──專訪《代代》作者沐羽
Photo Credit: 柳廣成繪,春山出版提供

問:〈丈夫的,大丈夫的〉裡阿來的頭髮是白的,阿來在其他幾篇串場時〈想過的日子〉也約略提到,為什麼你會這麼設定他的髮色?你在設計角色時,都會想像他們的外貌嗎?或者,你認為創作小說前,需要替角色做哪些設定?

香港大學生流行染髮,大學四年我也染過金色紫色藍色銀色,後來在台灣有看到港生也有染髮,算是帶著流行來了。在寫小說時由於我心目中的那幾位角色是大學生,方便辨認,就一人給一種顏色,算是一種五色戰隊。結果給完顏色後根本不需要那麼多角色,就放著戰力閒置不用了,色字頭上有一把敘事的刀。

我是不太想像角色外貌的,在我心中這些角色的容貌都是一團迷霧。讀者可以選擇任何面貌來代入,就算你想像鴻記長得像梁家輝,我也可以欣然把他的車換成馬自達,沒有反對。我構想的是角色的動機,每位主角我都會給他做一件事,比如風仔要寫作業,老朱要出回憶錄,鴻記要組IKEA櫃子,我想這點在《代代》裡是蠻明顯的一回事。創意寫作101:每位角色都迫不及待想搞掂收工,而生活是各種各樣的繩索與長鞭。

問:這些角色有沒有作為參考原型的真實人物?角色們的名字是怎麼取的?你有沒有什麼替角色取名的規則?

亂取一通。鴻記是我心目中的菜市場名字,風仔完全是洗澡時隨便想的,爺爺和鴻嫂甚至沒有名字。我一開始落筆時,還想過用職稱來寫就算了,比如老闆、作家、編輯、教授⋯⋯後來發現這樣寫會太冷冰冰,雖然我追求功能性,但這太功能性。我就亂搞了一些名字給角色們,我連拿個手機電話簿出來亂篤都懶,心中想到甚麼名字就是甚麼。請勿深究。

代代》的角色有些揉合了幾位人物,有些純屬虛構,如果有人跑來問我說這個角色是不是在寫他本人,我會否認到底,然後捍衛小說是虛構的最高權利,諸如此類的。但我覺得這不算重點啦,因為我不是在寫歷史小說,也不是追求留下紀錄等等,這些有非常優秀的作家和學者記者在做了,我想做的就是寫好一本小說,寫好八個故事。

問:〈順風順水〉裡離開台北到訪的幾個場景,你有實際走訪或查過什麼資料嗎?為何選擇它們?「香港空氣罐」是真的存在的商品嗎?

「英屬香港最後的自由空氣」存放在沈旭暉的「壹玖肆伍.國際香港圖書典藏館」,就是一個罐頭,現在似乎在大稻埕。除了這罐空氣外,我去過中研院找梁啟智去看他的「香港研究資料庫」,在小說裡除了那罐空氣以外,比如第一任香港特首參選人報名表,九七年七月一日民主回歸集會流程等等,現在就靜靜地躺在南港。之所以選擇這些物件原因就是因為它們真實存在,但如果你問我那些店鋪呢,我全部都是亂掰的。我也不知道日月潭到底有沒有香港人開的民宿,也許有吧,請原諒我的隨意──真的不滿意的話,地點置換到南投或阿里山也是可以的。

我也在香港人在台灣開設的出版社任職過,當編輯的經驗在《痞狗》裡寫過了,但另一個側面就是我在那裡看過很多很多巨多非常多的回憶錄,以及奇思妙想的創作點子,比如有位老人家打算在茶餐廳裡偷聽其他香港人的話然後寫成一本書。我也不能說《代代》不是這樣的書啦,只不過我寫的是小說,所以我偷聽的都是我自己的腦裡小劇場,還有看著一張空桌子幻想自己的角色們在那裡會做甚麼事⋯⋯我覺得那些書其實都頗有意義,只不過真的不是我的興趣和風格。我大概真的不適合擔任編輯。

問:〈後記〉裡提到2023年底寫完前三章──這本小說是短篇連作,每一章要寫什麼是本來就想好的嗎?創作時有沒有出現過意外狀況、讓你在某一章另選主題?有沒有什麼是寫到後面才發現該回到前面章節去補齊的?是否可以用〈坎撚筆記〉的內容另寫一篇沒有投影片橋段的小說?

最慘的肯定是〈坎撚筆記〉,我寫了至少二十萬字的廢稿,我寫書是一定要先手寫再打字的,可以想像我的心情伴隨著手腕同時勞損的痛楚。在最初的時候,這一篇我想參考昆德拉的《笑忘書》,意思就是讓角色做一些事,然後敘事者來評論她,再活動一陣,再評論一陣,交替進行。問題就出在於,我沒辦法把這樣的故事寫得有趣,而且這一篇的篇幅會比其他七篇加起來都長。畢竟參考的是《笑忘書》,而它本身就是一整本書,所以後來我就笑忘了這個形式。

選擇用投影片的原因其實是便宜行事,當然把它看成是一篇散文也無可不可,但我確實非常想寫Kam這個感覺,一種格格不入的表演,一種自我感動的尷尬,一種連結到香港髒話的判斷標準。用投影片向大家報告,也符合我的心情和動機。有甚麼不可以呢,小說就是可以像車仔麵一樣甚麼都加,好吃最重要,我就這樣說服自己了。

另一篇大幅改動的是〈順風順水〉,在最初寫計劃時這篇叫作〈就業金卡〉,是寫柴狗這位大學生要畢業了,為了留在台灣又覺得投身職場未必能拿到永居權(最近一年於國內平均每月收入逾勞動部公告工資二倍),決定去申請就業金卡(具備「外國特定專業人才資格」,符合特定資格條件且具特殊專長)。我想寫一個卡夫卡式的故事,去寫移台港人被擋在各種行政關卡的門前一頭霧水──但我覺得這樣的故事我駕馭不來,主要也是因為時間因素來不及去做資料搜集。我在〈坎撚筆記〉上浪費太多時間,將近有四個月,於是我選擇放棄,並回到昆德拉的〈順風車遊戲〉,寫完了這篇小說。也同樣因為時間所迫,我沒有去做資料搜集,這趟旅程純屬虛構。我連駕照都還沒考。

代代》我是順序寫完的,一篇接著一篇,主要我怕如果先寫後面的故事,前面會因為追求連戲而綁手綁腳。我徹底地執行這個原則,所以連想都沒有事先去想後面的故事要怎麼進行,草稿上只有一些人物動機:瑪舍娜要搞離岸圖書館、莉莉要解釋甚麼是Kam撚、阿來要去日本領香港護照,只有這樣。最後一章我本來就打算最後才想,幸好有順利過關,沒有死於緊張和Writer’s block。唯一回頭去大修改的,就只有〈坎撚筆記〉58篇我重寫了一次,為求完整和流暢,光想到這裡我的手腕又開始痛了。

問:以〈後記〉推測,《代代》開始創作時,新冠肺炎疫情可能剛過,在其中幾篇也讀得到該場疫病的影響,你對新冠肺炎有什麼印象?疫情當中有什麼特別的經驗?

我確診過兩次,或許三次吧,後來我都沒有再去買快篩來插鼻子,當成一般的感冒處理了。在疫情初時無論要進任何的店都要先掃QR碼才能入內,我記得那時蠻精神分裂的,在社群媒體上看到台灣網民對此感到滿意,因為這代表了政府有在追蹤疫情狀況,但在香港同樣掃碼的「安心出行」,被批評是收集市民個資的失德行為(當然主因是因為2019的事件,政府徹底失信於人)。這裡除了說的是市民對於政府的信任程度以外,更深層的問題是治理和隱私的平衡,我覺得光是這點就非常值得探討:在面對疫情這種例外狀況,我們還應不應該相信小政府大市場?

雖然說疫情使世界翻天覆地,但洗牌和去除慣性並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無論是實體上班和聚會就這樣悄悄地變回主流了。以政府的話來說,常態化。但也是有留下來的習慣,比如外送和在家裡舉辦聚會,還有好些品牌在疫情後抵受不住壓力消失了,這些都是特地去尋找才會發現的變化。我自己其實沒有很宏觀地思考過這場疫情的意義,因為我也加入了常態化的潮流,嘗試將這場世紀大疫拋諸腦後。這到底是不是一件好事呢,把創傷甩在後頭並創造出一種新常態?沒有人能夠輕易地回答說是或不是,但生活就這樣繼續流淌下去了。

問:就你的觀察或調查,香港人到台灣之後最常選擇的職業是什麼?為什麼?如果不管現實狀況(意即無論你目前有沒有必要的專業技能),你在台灣最想做什麼職業?為什麼?(「無業」也是種選擇,不過請不要搶我的答案)

最近在考慮回到學校去,有一個地方的任務之一是去做研究,我覺得那比起讓我損手爛腳的職場比較適合我。實話實說是我又卡關了。最近在讀漫畫《我的博論日記》,裡面有個小學生問博班不能畢業的主角說:「你不當國中老師是因為害怕長大跟承擔責任,這是真的嗎?而念博士可以讓你繼續當小孩?」天這根本是我,我讀非吊。

我的交友不多,人際關係都是從既有的網絡上擴散出去,很少去完全陌生的地方交朋友。所以如果你問我香港人在台灣選擇了甚麼職業,在我身邊的是作家、教授、媒體、出版、藝術家,開店的前輩朋友也不在少數。按照梁啟智的統計數字,《香港國安法》實施至今約有30萬人移居海外,光是2020年在台灣取得居留的就有10,813人,其後每月都有人獲得永久居留。這樣的人口很難說「最常選擇甚麼職業」,七十二家房客家家有本難唸的經,上個月去十月茶餐廳參加陸委會舉辦的港人飯聚,從Youtuber到大學生,從大老闆到醫生律師,我想這已經構成了一道台灣全新的香港風景。

問:那麼,什麼是你「想過的日子」?

我想住在一個能夠安心寫作的地方,附近有港點,有家居酒屋,有書店和便利店。我希望能住在「十五分鐘城市」,有讓我不怕被汽機車撞死的行人規劃。其實這樣已經差不多,如果能夠寫作和研究文學,家人朋友生活平安,偶爾喝酒聊天交換近況和想法,已經算是我想過的日子了。

香港:

  1. 嘴藐藐筆記:關於沐羽的《代代》及如何說好香港故事
  2. 【讀者舉手】從暴力中倖存的無盡溫柔,從台灣回看香港:《小暴力》

延伸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