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刑公投是政治修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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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安
日前，國民黨立委召開記者會，發起鞭刑入法公投。記者會標語寫著：「亂世用重典╱性侵、虐童、重度詐欺╱零容忍」。國民黨認為，這三種犯罪型態越來越惡質與複雜，要保護公共安全、程序正義及被害人，得訴諸嚴刑峻法。
以下我將說明，以事實來看這些說法並無根據，而國民黨的提案並不是在尋求解決解決方案，而是一種政治修辭，意圖讓台灣公民對台灣的社會政治情況產生錯誤理解。
事實不支持國民黨
「亂世用重典」是政治人物推動嚴刑峻法時常見的說法，但若考察事實，很難說當今台灣是亂世。
國際居住品質資料庫Numbeo的「安全指數（Safety Index）」排行榜，比較人在世界各國生活的安全品質，這排行榜可以查詢二〇一二到二〇二六年的數據，台灣每年都在世界前十名，而且幾乎都在前五名。若台灣的治安算是淪落到值得鞭刑這類「嚴刑峻法」，那世界上幾乎所有的國家都該檢討為什麼它們沒有鞭刑。
當然，「安全指數排行榜」比較的是整體治安表現，並不特別針對國民黨「鞭刑公投」對標的詐騙、兒虐和性侵三案。然而，若單獨比較台灣在這三案的表現，也看不出「亂世用重典」的依據。
照內政部發佈的《中華民國刑案統計》資料，詐欺案件從二〇一五到二〇二三確實逐年增加，從每年一萬六千件到兩萬七千件。近十年增加七成，看起來很多，但這十年全球詐騙案件也增加，與其說是台灣詐騙案難以控制，不如說這是全球皆然的犯罪趨勢的一部分，對每個政府來說，都相當棘手。值得注意的是，台灣詐騙案的破獲率也同樣逐年上升，近十年來從68%提升到90%。考慮到這些，要說台灣詐騙犯罪失控、已成亂世，恐怕不合適。
而台灣的兒虐人數，照衛福部統計，從二〇一九到二〇二五年間，每年都在一萬至一萬兩千五百人之間，歷年有增減波動，但沒有明顯的趨勢。
最後，台灣妨害性自主（性侵）案件的發生次數，照前述內政部資料，從二〇一五到二〇二二年間，在兩千六百到三千一百之間波動，並沒有明顯的增加或減少趨勢。雖然二〇二三和二〇二四年的件數都提升到三千五百件，但考慮到 #Metoo 運動的影響，比起「犯罪變得猖獗」，「性別意識抬頭，因此報案數增加、黑數減少」似乎是更合理的解釋。
以這些數據來看，並沒理由認為上述犯罪在台灣已經失去控制。若有什麼能夠解釋國民黨為什麼選擇這些題材來公投，那應該就是：這些案件都特別能引起情緒反應，讓人民群情激憤、挑起對政府的不滿。若人人都相信台灣是「詐騙大國」、政府對兒虐和性侵袖手旁觀，那公投紛爭自然能佔據注意力，人們會把時間花在想像和爭論鞭刑，而不是如何增加破案率並且保護受害人。
你安全了，那你自由嗎？
國民黨主張台灣不夠安全，上一節我已經說明這並非事實：在Numbeo的「安全指數」排行榜上，台灣每年都在全球前十名，分數非常穩定。光看這一點，已經足以說明國民黨是在缺乏根據的情況下鼓動民粹。
國民黨這樣做並不令人意外，國民黨和民眾黨也曾發起「反獨裁」公投，指控台灣政府獨裁，這事情的荒謬之處在於，若台灣政府真的獨裁，你根本無法上街指控他獨裁。在過去的文章，我指出國民黨和民眾黨的訴求是一種很特別的政治修辭，「打著一種價值，去推動毀滅這種價值的事」：主張現在的台灣沒有言論自由，並且以此為真正侵犯言論自由的中國政府護航。
事實上，台灣不但在安全方面名列前茅，在自由方面也一樣。「自由之家」（Freedom House）是關注民主自由的非營利組織，從一九七三年開始發佈《全球自由度報告》，評估各國實現民主自由的狀況。在今年的報告裡，台灣得93分，在亞洲僅次於日本，在歐洲先進國家當中，德國95、挪威99、法國89、比利時95，換句話說，93分已經是世界第一梯隊。我回查到2013年，台灣的自由評分十年來幾乎是穩定上升。相較之下，中國自2013年起，則從17分一路掉到現在的9分。
若比較自由之家自由指數和Numbeo安全指數，更可以看出，兼顧自由和安全的台灣，在全球根本是鳳毛麟角。被國民黨拿來當典範例子的新加坡，不但在安全指數上略低於台灣（77.5 : 83），在自由程度上更是大輸（48 : 94）。
事實上，在Numbeo安全指數上排名前十的國家，自由程度多半不高，若這些國家的安全環境有跡可循，例如保守的社會傳統、嚴密的監控，那你不難想像，他們同時也付出不少代價。（並且，或許也不能說是他們自願用這些價值去換安全。中國的安全指數也在全球二十名內，但若中國有思想和言論自由，或許會有不少中國人寧願街上少一點「攝像頭」。
安全不是唯一的價值。如果你把交通安全當成最高價值，車禍「零容忍」，那麼唯一的解決方案就是禁止開車，大家用跑的去上班。你可以想像，若一個國家把安全當成最高價值，放棄便利和人權，那這個國家或許挺安全的，在Numbeo清單上搞不好能贏台灣五或十分，但你大概不會想要在那過活，因為那裡隨時都有能在你臉上刷出身分證號碼的監控攝影機，然後買豆奶也要記名。台灣人同時能享有安全和自由的生活，放眼世界，這相當難得，值得驕傲。
照世界排名，台灣算是相當安全。如果你覺得這樣說很誇張、往自己臉上貼金，想想你上次去韓國玩的時候。南韓的Numbep安全指數是71，比台灣還少十二分，如果台灣危險到你待不下去，你怎麼敢去韓國玩？
反過來說，現在還有鞭刑的那些國家，不但不見得比台灣安全，而且幾乎都比台灣更不自由，我隨機查詢了一些法律上依然有鞭刑的國家的自由指數，只能說大多不及格。而且在這些國家裡，許多鞭刑並不是在處罰傷害人的行為，而是在處罰「不符傳統期待」或「違反宗教律法」的行為，例如同性戀、婚前性行為、通姦等等。與其說這些國家有鞭刑是因為它們重視安全，不如說是因為它們重視傳統和特定宗教勝過人權。
鞭刑公投是政治修辭
國民黨認為台灣不夠安全，得要引入鞭刑，然而，根據Numbeo的安全指數和自由之家的自由指數，你找不到任何一個有鞭刑的國家，能在自由和安全上都贏台灣（事實上，他們多半是兩邊都輸）。與其說國民黨是在為台灣的社會安全問題找解決方案，不如說他們是在誇大這問題的嚴重程度、讓人忽略安全之外的其他價值，並讓台灣公民對台灣的社會政治表現有錯誤的看法。
這種事情，不能說國民黨「已經不是第一次做了」，只能說他們很常做，例如前面提到的「反獨裁」大遊行。「反獨裁」大遊行並不是在為台灣政府的獨裁問題找解決方案（因為台灣政府不獨裁，要是台灣政府獨裁，你怎麼上得了街？），而是要讓台灣人和外國人對台灣的社會政治表現有錯誤的看法。
台灣社會的自由和安全當然都還不完美，但我們的解決方案並不差，這些方案在全球至少都排名前十。鞭刑公投能在台灣引發紛爭，顯示的並不是台灣社會在安全方面有什麼問題、欠缺解決方案，而是台灣社會還沒有夠好的公民素養，去辨認和應對國民黨這種訴諸情緒的政治修辭。
※謝謝葉多涵給本文初稿的諮詢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