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屍體不會說謊:派翠西亞筆下的血色美學
文/派翠西亞.康薇爾;譯/文林
腦組織像灰黑潮濕的紗布一樣,緊抓著凱.史卡佩塔醫師的手術袍不放,讓手術袍沾上了噴灑出來的血。
史崔克電鋸發出哀鳴般的聲音,水龍頭流出來的水也如同打鼓般地吵個不停,至於飛出來的骨頭碎屑,則像是在空中篩麵粉一般。三個驗屍台都被占滿了,還有更多的屍體在運送途中。這天是一月一日星期二,也就是新年那一天。
她不需要做毒物與藥物測試就可以得知,她的病人在用腳趾扣下散彈槍的扳機之前喝了酒。當她把他的屍體剖開的那一剎那,就聞到正在分解的酒精所散發的腐臭與刺鼻味。多年前,當她還是一名法醫病理學的住院醫師時就常想,若是讓那些濫用藥物與酒精的人來參觀停屍間,說不定能讓他們因為驚嚇過度而清醒過來。如果她把一個像蛋殼被敲開的腦袋展示給他們看,或是讓他們聞一聞停屍間版的香檳味,也許這些人很快就會改喝法式礦泉水。當然,如果事情能這樣簡單就好了!
她望著副座傑克.費爾丁正從凹陷的胸腔空洞裡取出閃閃發亮的一團器官,這是一個大學生的胸腔,她在自動提款機前遇劫,然後被槍殺。史卡佩塔等著傑克.費爾丁發作,因為當天一早的會議上,他激動地指出,受害者與他的女兒同年,而且都是田徑明星,也都正在攻讀醫學院預修班。每當費爾丁將案件個人化,就不會有好事發生。
「我們這裡沒有人負責磨刀子了嗎?」費爾丁大聲叫著。
史崔克電鋸震動的刀鋒尖聲嘶吼著,正在剖開一個腦袋外殼的停屍間助理吼回去,「我看起來很閒嗎?」
費爾丁將手術刀丟回工具車上,任它發出極大的聲響。他說,「在這種環境下,我怎能完成任何一件他媽的工作?」
「上帝保佑,有沒有人可以給他一顆鎮定劑什麼的。」停屍間助理邊說邊用一個鑿子將頭殼蓋撬開。
史卡佩塔將一個肺臟放在磅秤上,用一枝電子筆將肺臟的重量記在數位記事本上,在這裡,你看不見任何的原子筆、夾板或紙張。當她回到樓上時,只需要下載她存入電腦內的資料,無論是用寫的或畫的。但是任何科技都無法取代她流動的思緒,即使在她脫掉手套的公餘之暇,這些想法都還在她的腦袋裡打轉。她的法醫辦公室非常現代化,並擁有所有她認為必要的設備,但是她再也不認識自己所生存的這個世界,在這個世界,人們所知道任何有關法醫的資訊都來自於電視,暴力對於人們不再只是社會問題,而是一場戰爭。
她開始解剖那個肺臟,並在腦裡記下這個肺臟與其他肺臟沒有什麼不同,都是由光滑潮潤的內臟薄膜與暗紅色的膨脹組織組成。它有著極少量的粉紅色泡沫,沒有不連續的損傷,至於肺血管則沒有特別需要說明的地方。當她的行政助理布萊斯走進來的時候,她停下手邊的工作,並發現厭惡與迴避的表情同時出現在布萊斯年輕的臉上。布萊斯並不是因為這裡正在發生的事而感到拘謹,只是在防禦任何可能發生的意外。他從架上取下一些紙巾,並用紙巾把手包起來,才拿起牆上的電話,因為一線電話的訊號燈正亮著。
「班頓,你還在嗎?」他對著話筒說。「她正在這裡,手上拿著一把特大號的刀,我相信她已經告訴你今天的特別餐了?那個塔夫斯大學的學生是最慘的,為了兩百塊而被殺害,她的命只值兩百塊。不管是鮮血幫或瘸子幫,都是幫派分子幹的鳥事,你應該可以從監視錄影帶上看到凶嫌,所有新聞都在報導這件案子。傑克不應該參與這件案子。有沒有人問過我的看法?靜脈瘤都快要爆了。是的,關於那件自殺案。從伊拉克回來毫髮無傷。他很好,沒事。希望你有個快樂的假期與美好的人生。」
史卡佩塔將臉上的防護罩推到腦後,脫掉血淋淋的手套,丟進專門放置生化危險品的鮮紅色桶子內,然後在既深且大的不銹鋼水槽內刷洗雙手。
「無論是室內或室外,天氣都很糟,」布萊斯繼續與班頓閒聊,偏偏班頓是一個不喜歡閒聊的人。「屋子裡有一大堆的人,加上既暴躁又焦慮的傑克,我跟你說過這些事嗎?也許我們應該出面干涉,或許應該到你們哈佛醫學院去度週末?我們幾個人合起來可能會符合你們家庭保險計畫……?」
史卡佩塔從布萊斯手上接過話筒,並把上面的紙巾拿開,直接丟進垃圾桶。
「不要找傑克的麻煩,」她對著布萊斯說。
「我想他又服用了含類固醇的藥,所以脾氣變得如此古怪。」
她轉身背向他與其他一切。
「發生了什麼事?」她對班頓說。
他們在清晨時說過話。幾個小時之後,當她在停屍間工作時,又接到他的來電。這顯然不是件好事。
「我擔心又發生新狀況了,」他說。
他前一天晚上也有相同的措詞。當她從自動提款機凶殺現場回家時,發現他正穿上外套,急著前往羅根機場趕搭飛機。紐約警察部門發生了一些狀況,需要他立即前往。
「潔米.伯格想知道妳是不是可以來這裡一趟,」他補充說明。
每次聽到潔米.伯格的名字,史卡佩塔總是會神經緊張,胸口一緊,但這一切與潔米.伯格這位紐約檢察官個人沒有任何關係。伯格總是與一段過往連在一起,而這段往事卻是史卡佩塔最想忘記的。
班頓說,「越快越好,也許妳可以搭上一點的那班飛機。」
牆上的時鐘顯示已經快十點了。她必須完成手上的案子,洗個澡,換身衣服,還希望能夠回家一趟。食物,她心想要帶些食物,自製的馬扎瑞拉起司、鷹嘴豆湯、肉丸、麵包,還有什麼呢?帶有新鮮羅勒葉的義大利鄉村乳酪,班頓最喜歡把它擺在自製的披薩上。前一天,她已經準備好這些東西,甚至還更多,她並未想到自己將會獨自度過除夕夜。他們紐約的公寓沒有任何食物,從前班頓獨自一人住在那裡的時候,總是買外帶食物回家吃。
「妳下飛機後,直接到貝勒育醫學中心來,」他說。「妳可以將行李放在我辦公室,我會把妳的犯罪現場工具箱準備好。」
刀子在一陣猛烈的推動力量下被磨得鋒利,但同時也發出一種具有節奏感的刺耳聲音,讓史卡佩塔幾乎聽不見班頓說話。門鈴這時也突然響起,工作檯上監視器的螢幕上出現了一個穿著深色衣服的手臂從一台白色箱型車的窗子伸出來,快遞人員正在按鈴。
「麻煩誰去處理一下?」史卡佩塔以最大的分貝喊著。
※ 本文摘自 《女法醫史卡佩塔系列(17冊套書))》,原篇名為〈獵殺史卡佩塔 1〉,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