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者舉手】讀《逆女》不只因為女同志
文/于翎
《逆女》是臺灣文學史上重要的同志文學作品──我想這是許多人對《逆女》這部小說的定位,但對我而言,我選擇閱讀《逆女》完全與它以女同性戀為題材書寫無關,我看到的《逆女》是一部完整揭露愛、家庭、個人成長的扭曲、交纏與碎裂的人生悲歌。
《逆女》以主角丁天使這位女孩的第一人稱視角書寫,強烈的文字風格帶給讀者風暴般的共感。雖然本書所寫的題材和《房思琪的初戀樂園》不同,卻能從中體會到極為相似的沉重與壓迫感。正如《逆女》以「真愛,是愛到痛為止的」這句箴言作結,這兩本小說皆是以「生而痛至死才明白愛」的歷程,讓讀者看見人世間另一層面的黑暗,避開所有的光輝,躲在陰暗角落裡苟活一回。《房思琪的初戀樂園》所描寫的痛源自於少女對愛情的憧憬因異常的際遇而做出錯誤的解讀,被外力扭曲的是她的愛情觀;《逆女》所描繪的痛更為深層,源自於母親從小就灌輸於主角的負面思想,被外力扭曲的不僅是她的三觀,還包括她對自己生而為人的認同感。
丁母無疑是《逆女》書中最核心也最活躍的角色,丁天使的一生處處充滿母親的魅影,即便她成人之後搬離原生家庭,和女友在外同居,依然擺脫不掉母親的桎梏。丁母的掌控有形的、無形的皆有,每當看到丁天使好不容易有段較為平和的時光,丁母會像地鼠一樣突然冒出來打破和平。
丁天使和丁母就像貓捉老鼠般重複上演追逐的戲碼,然而誰是老鼠誰是貓,究竟是誰追逐著誰,實際上是說不清的。讀完《逆女》後,我其實有種疲憊至極的虛脫感,作者儼然是以文字為素材製作這本鏗鏘有力的有聲書,丁母說的每句話都讓人無從迴避的直鑽耳膜、直擊內心,硬生生地將一個人的靈魂與肉體剝離,然後碾壓、揉碎。不得不佩服丁天使具有異於常人的意志力,可以用一生的時間與這樣的母親周旋。書中提到她的弟弟天明認為她和父親很像,但我認為她是在與母親相像的本體上披著和父親相似的外衣,若非如此,她如何能容許母親長年荼毒她的身心靈,卻未曾想過徹底放棄母親呢?
《逆女》這個書名或許是由丁母時常掛在嘴上的那句「不孝女」轉化而來,令人難過的是,丁天使也認同母親貼在她身上的標籤,從頭到尾她也認為自己是個只會忤逆母親的不孝女——不懂得討好、順從母親,連性向都要違逆母親的認知。然而,這本書真正的「逆」是在對「百善孝為先」這個傳統觀念的反諷。見識過丁母的野蠻不講理、情緒勒索後,我想所有人應該都會支持丁天使遠離毒親以保護自己,但這樣的做法不正是坐實了丁母口中的不孝逆子嗎?丁母在本書後段不斷控訴女兒惡意遺棄,這一聲聲控訴不只指向丁天使,也涵蓋了所有認為丁天使應該與母親斷絕往來的旁觀者。所謂「孝」究竟是什麼?丁天使多次柔軟的向母親示愛、盡孝,全被母親的冷眼酸語狠狠地撕裂並丟在地上無情地踐踏。如果孝是依附愛才能存在,那麼丁天使確實是不孝,因為她從未得到母親的愛。可悲的是,如此嚴重扭曲的母女關係並非只存在於虛構故事中,現實世界裡有多少親子正處於和丁母、丁天使相似的情況。
《逆女》作者杜修蘭女士曾在專訪中提到「不明白為何讀者們那麼重視小說中的同志情節」,甚至想詢問讀者:「如果丁天使是一個異性戀,這本書就沒有價值了嗎?」我認為安排丁天使是女同性戀者,是給予這個角色一個看見光亮的出口,是對她的一種憐憫和救贖。如果丁天使是個符合社會期待的異性戀者,她的人生是否會更幸福快樂?我想不僅不會更好,可能會變得更加陰鬱。就像丁天使一直認為「悲劇是會遺傳的」,如果她是異性戀者,在那個尚未萌生不婚主義的保守年代,免不了會走向結婚生子的既定人生行程,但丁天使一直害怕自己會步上母親的後塵,她不只沒有信心擔任母親,連要身為一個女人都覺得自己不夠資格。一個拒絕認同自己是女人的女性,如何從異性戀愛中得到幸福快樂呢?本書的最後,丁天使說了一句讓女友美琦萬分感動的話,美琦甚至讚譽這是兩人交往這麼多年來,她所聽過最甜蜜的一句話。如果丁天使不是同性戀,這句話完全不可能成立與存在。也因為這句話的出現,成為了氛圍始終沉鬱、灰暗的《逆女》難得一見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