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舉手】那份虛無填補了心的空洞:《無名指的標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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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舉手】那份虛無填補了心的空洞:《無名指的標本》

文/于翎

我想每個人閱讀小說,都有其目的。有的是想陪伴小說的主角體驗精彩刺激的冒險旅程,有的是想共感主角在崎嶇的人生路上所觸發的酸甜苦澀,但無論這段過程是簡單平順或驚濤駭浪,故事最後都會帶領讀者走到一個確實能畫下休止符的終點,讀者也會因此獲得某種心靈上的滿足,進而達到最初的閱讀目的。然而,有些作品卻不具有如此明確的定錨,日本作家小川洋子的《無名指的標本》便是屬於此類。

無名指的標本》是我初次接觸這位作家的作品,本書收錄了〈無名指的標本〉和〈六角形的小屋〉兩則中篇小說。這兩篇故事完全獨立,卻都有著同樣的虛空感,矛盾的是,這份虛空卻能填補讀者內心的空洞,彷彿是遺失許久的物件藉由這些故事重新回到自己體內。既是虛,亦是實,最終留下一種密密紮實的真空感。如同〈無名指的標本〉中,女主角對標本師送自己的黑皮鞋感受到的緊密吻合,閱讀《無名指的標本》時,也總在不經意間浮現這種微妙的感覺。

無名指的標本》這本書我認為可以用「神秘、封存、分離」這三項元素去解析和定義。「神秘」指的不僅是這兩篇故事中皆有背景神秘的主要角色(〈無名指的標本〉裡的標本師、〈六角形的小屋〉裡自詡為小屋警衛的母子),更包括故事本身營造的氛圍、故事的過去和未來的時間感,處處充滿著神秘氣息。〈無名指的標本〉以因故失去無名指指尖的女主角成為標本室助手開始說起,故事緩緩鋪陳女主角擔任助手期間所接觸的各種製作標本委託,以及和標本師似有若無卻日漸濃烈的情感糾葛。有別於一般日系小說會對客戶上門委託的內容做深入的描繪,並給予確切的結局,〈無名指的標本〉卻以雲淡風輕的文字陳述委託過程,對於客戶何以會想委託製作標本,言明但字面淺薄。這種敘事方式也用在女主角和標本師之間的戀情,從標本師主動贈送女主角一雙合腳的全新黑皮鞋開始,讀者明確看見兩人確實進階為戀人關係,但他們真的是一對陷入熱戀的愛侶嗎?讀者無法肯定。同樣的神秘感擴散至本書收錄的另一篇故事,〈六角形的小屋〉講述一位普通的上班族女性在一次偶然機緣下,發現了「傾吐小屋」的存在,此後主角成為「傾吐小屋」的顧客之一,並逐漸產生依賴感。無論是標本師專用的標本技術室,或是傾吐小屋的存在,皆被一層薄薄的神秘面紗覆蓋,然而這樣的霧裡看花,卻在閱讀過程中產生一種具備吸引力的神秘美感。

「封存」和「分離」這兩項元素可說是《無名指的標本》全書的核心。〈無名指的標本〉裡的「標本」本身即是封存的具體化身,一如故事中的標本師所言:「封存、分離、結束,正是這些標本的意義」,委託的顧客所要封存的並不是肉眼可見的物品,而是該樣物品被寄予的記憶與心情。若要將某段回憶或心情與自身分離,大可直接將物品丟棄,但這些委託人卻選擇較為迂迴的「封存」──封印且存放於他處,這表示寄於物品上的回憶或心情已沉重到當事者無法輕易自行處理,更難以隨意捨棄,於是需要「製成標本」這項儀式達到封存(也可說是封印)的目的。而〈六角形的小屋〉裡的「傾吐小屋」表面上看似屬於釋放,但其實亦是一種「封存」。「傾吐小屋」雖然並非一人獨有,但是當顧客進入小屋時,僅能容納一人的小屋立刻成為專屬空間,無論顧客在小屋裡說了什麼、做了什麼,最終都會被小屋裡的空氣和時間封存。走出小屋,便是與方才的時光分離,這段過程不正與〈無名指的標本〉裡的製作標本委託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閱讀《無名指的標本》這本書時,我經常有種正在透過閱讀進行「封存」和「分離」儀式的感覺。本書收錄的兩篇故事既無詳實的過去式橋段,亦無明確的未來走向,它所呈現的僅有「現在」,而讀者閱讀「現在」所湧現的各種感受將確實地封存於讀者心中。我想,《無名指的標本》動人的不是作者表面上所寫出的故事,而是讀者藉由故事本身的背景設定和隱藏在劇情背後的濃烈情感的帶領下,所衍生出的所思所感,這才是讓這本書得以觸動心弦的奇異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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