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舉手】真正讓人心底發寒的不是寒風冰雪，而是處處皆有的視線流言：《冰平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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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于翎
日本作家櫻木紫乃自出道起即備受關注，其原因可追溯至讓她榮獲「ALL讀物新人獎」、一鳴驚人的短篇小說〈雪蟲〉，收錄了這篇得獎作品的出道作《冰平線》，不禁讓人期待作者的筆力將會帶來何種的視覺饗宴。
《冰平線》以本書收錄的最後一篇同名作品〈冰平線〉選為書名，全書確實可感受到北國（作者以故鄉日本北海道為主要創作背景）的冷冽寒意，而且「冰平線」這個詞彙的含義在本書發揮得淋漓盡致，作者所寫的故事是建立於冰面上，然而情感卻是在冰面下深不可測的海水中翻騰。如同作者在本書收錄的各篇作品中，皆可見到雪、寒風、流冰等描繪，在一片銀白至純的土地上，人們可以安身、依賴的僅有他人的體溫，這也呼應了櫻木紫乃這位作者為何會被視為日本官能文學大師渡邊淳一的接班人。
「性愛」在本書收錄的六篇作品中，皆佔有舉足輕重之地，但作者的書寫重點並非在於性愛場面的描繪，許多時候只是輕描淡寫帶過，作者藉由性愛這件事作為男女主角的紅線，並從中冷冽的大刀切入，探討男女之間難以解釋的情愛糾葛。何以要選擇以閨房之事作為著眼點呢？從本書中可以看出每篇故事的主角（無論男女）皆受困於北國漫無止境的銀白世界中，而在這個外在環境狀似封閉的狀態下，生活於其中的人們更被極為保守的傳統觀念束縛。主角們唯一可以重拾自我、對周遭的一切表達叛逆的，只有外人無法入內窺探的房事。相較於房外的一切冷冽而透明到幾乎毫無隱私可言，房內的親密炙熱更能讓人有「活在當下」的確切感受。
讀完《冰平線》後才發現，本書收錄的作品排序很有時序感。打頭陣的〈雪蟲〉象徵著春天，雖然本篇故事是從秋季展開，但隨著主人翁達郎所遇事件的時間流轉，逐漸有種耐過寒冬、迎來初春之感。接續的〈霧繭〉是入夏的梅雨季，作者藉由和裁師真紀在職場與感情間徘徊糾葛，展現北國在梅雨季跨入夏季之時，氣溫雖然略為上升，卻始終被海霧環繞而處處充滿讓人渾身不舒服的黏膩感。真紀的感情世界也是如此，唯有縫製和服的工作能讓她穿過重重濃霧（亦是讓讀者難以看透的迷霧），沐浴在紮實的陽光下。〈夏之稜線〉既是描寫北國夏季高潮，亦是本書裡的夏季之收束，緊接而來的不是象徵豐收的秋季，而是即將進入冰封世界的冬季三部曲——〈回歸大海〉是雪正在下、但海平面尚未結冰之時，因此本篇故事裡的男女主角間的情愛還有大海這個歸處可以沉入而消融。〈水之棺〉已開始結出一層薄冰，主角良子的感情逐步踏入棺中，卻帶來一抹永恆不變的淒美之感。到了最後一篇〈冰平線〉，主角誠一郎和友江間的愛恨糾葛被冰封於海面下。讀者在探訪北國的六段情緣（亦是情欲）後，最終只能看見凍透人心的冰平線在前方橫亙不變。
在這六篇作品中，最讓我讀後深有所感的是〈夏之稜線〉、〈回歸大海〉、〈水之棺〉和〈冰平線〉這四篇。其中，屢屢在〈夏之稜線〉裡出現的飛蛾，我認為可代指形容本書登場的各篇主角，既想逃離北國，卻又不由自主地回到原地，再怎麼飛翔也無法真正遠離這片銀白大地。〈夏之稜線〉的主角是唯一異於其他故事的異鄉人，遠從東京嫁到北國鄉村的京子，照理說不會受到「北國是故鄉」的羈絆牽引，但正因為她來自外地，與北國應有的「純白剔透」始終格格不入，讓本篇呈現的孤獨感更勝一籌。再到〈回歸大海〉、〈水之棺〉、〈冰平線〉這三篇，主角的愛情歸處皆是與「純白剔透」全然相反的存在。何謂高潔、何謂骯髒？不過是在封閉的傳統價值觀下的主觀認定。作者細膩地描繪出，所謂的「樸實」在鄉村生活中，實際上和外界美化後的認知存在著極大的落差，在銀白大地上的生活確實是樸素無華，卻不見得人心亦是純樸誠實。真正讓人打從心底發寒的，不是北國冷冽刺骨的寒風與冰雪，而是處處皆能感受到的監視視線與流言蜚語。《冰平線》所凝結的不只是主角們無處宣洩的情欲，更是猶如活在「楚門的世界」裡的人們，無法自由呼吸的微弱吐息。